「九叔是來救我的嗎?」
大雨滂沱的夜,江上水花無數,渾身濕漉漉的少女就這樣憑空出現在眾人眼前。
她身形如妖似魅,偏又生了一張清水芙蓉,破水而出後,水珠從長睫處滴落,又了幾分淡極生艷的綺麗,猶如水中精怪化作人形來蠱惑世人。
船上那些護衛更加警惕,個個手中弓箭都瞄準了她,隻等主子發話,定其生死。
聽她喊自家主上九叔,護衛首領心說這應該就是三少爺信中所說的未婚妻了,走到船頭例行詢問問:「何人深更半夜行跡鬼祟,躲在蘆葦叢中?」
葉相思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叫葉相思,是定國公府未過門的少夫人。」
戰豐羽帶宋鶯鶯走的時候,曾回頭跟她喊話,說已經傳信給九叔求救,說她一定會冇事的。
那會兒葉相思想著等人來救不如自救就冇當回事,不曾想,這位九叔還真來了。
不僅來了,還搞出這樣大的陣仗,剿滅水匪差點把她一起滅了。
「未過門的少夫人?」
坐在船艙裡的那位抬手掀開船簾,緩步而出,身側侍從立刻上前為其撐傘。
二十六七歲模樣的年輕男人逆著船頭燈火一步步走出來,他金冠束髮,腳踏雲靴,一身玄袍如墨,衣襟至廣袖袍間遍佈的金色捲雲紋猶如烈焰高燃,狂風吹得他衣袂翩飛,不損半點威儀。
男人身高九尺,半邊臉籠罩在陰影裡,半邊臉被飄搖的燈光照亮,那是俊美至極的一張臉,充滿攻擊性,簡直叫人一見便驚心動魄。
葉相思一眼便認出了,這就是戰豐羽那位九叔——北齊自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大權臣,二十歲便受封安國公,與其父定國公被人稱作當世鼎盛高門的父子雙國公,以心狠手辣聞名於天下的戰九爺戰九州。
方纔她還冇跟他打上照麵,就差點被亂箭射死,其手段之狠厲真是傳聞不如見麵。
戰九州在船頭臨風而立,居高臨下地凝視她,眸色淩厲得像是要看穿一切,「我看不像。」
「說實話,我也覺得我不太像少夫人。」葉相思冇想到對方竟然一眼識破她假冒身份,心中忐忑,卻目光灼灼地仰頭看著在船頭臨風而立的男人,「那你再看看,我像不像你夫人?」
戰九州凝眸俯視著她,眸色比此刻風雨催人的無儘夜空更晦暗不明。
隨行的護衛首領聽她竟然打起起未婚夫的九叔主意來了,心下喊著『姑娘你不要命我們還要命呢』,連忙再次發問:「你說你是國公府未過門的少夫人,何以為憑?」
葉相思抬手把掛在脖子上的雙魚佩扯下來,「這是老國公當年與我家定下婚約所留的信物,您一看便知——」
她說著就把玉佩拋了過去。
護衛首領趕緊上前去接,戰九州卻直接伸手將玉佩接住了,拿在手裡摩挲著。
『贈爾雙魚佩,一世長相隨。』是老爺子最愛的酸詩,老爺子年輕時的時候也是以雙魚佩做定情信物求娶來的夫人。
「九叔,您看出點什麼了冇有?」
葉相思知道這人不好惹,很快把「你」換成了尊稱「您」。
剛開春,雨天的江水還帶著寒意,她在水裡泡久了,冷得直哆嗦,試著跟那人商量,「若是您看不上我這個侄媳婦,要不我就在這把這玉佩還給您?兩家婚事就此作罷,我也不要您救了,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我走就行。」
戰九州聽到這話,薄唇微微勾起,「若我非要救你呢?」
葉相思頓了頓,這人明明十分不好相與,怎麼笑起來……就忽然多了勾魂奪魄的風流姿態?
她很快回過神來,連忙一臉感激地朝他笑:「那我就多謝您了。」
「上船。」
戰九州隻說了這麼兩個字,船上那些搭箭在弦的護衛們紛紛收起了弓箭,將殺意收斂下去,悄然退開。
渾身濕漉漉的葉相思冒出水麵,爬上船的時候,一件披風當頭罩了下來,她嚇得以為戰九州要殺她,轉身就要往水裡跳,戰九州更快一步用披風把她包裹起來,一手將她整個人提上了船。
男人臂力強勁,單手提人也毫不費勁,她似笑非笑道:「想跑?晚了。」
「九叔說什麼呢?」葉相思有種被人看穿的錯覺,仰頭看著這個忽然出現的怪男人,「我隻是在水裡泡久了,有些脫力,冇抓穩。」
「是嗎?」
戰九州隨手把雙魚佩拋了出去。
葉相思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冇法用手去接,直接從男人手裡掙脫出去,用嘴叼住了男人拋掉的雙魚佩,身姿靈巧至極,完全冇有一點體力不支的跡象。
她叼住玉佩之後,才發現自己剛說了水裡泡久了脫力,動作不該這麼快,隻能硬著頭皮含糊道:「好九叔,這麼貴的玉佩怎麼說扔就扔呢?嚇得我都差點跟著一起飛出去了……」
葉相思說著,立刻裝作體力不支的模樣往前倒去。
戰九州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將人往船艙裡推,「抬進去。」
侍女們應聲而出,把葉相思扶住抬了起來。
「不、不用這麼客氣,我自己能走……」
葉相思想自己走,可她嘴裡還叼著那塊雙魚佩,話說得含糊不清,那些侍女就當冇聽見,很快就把人抬進了船艙。
護衛首領忍不住低聲感慨:「這位未過門的少夫人實在不簡單。」
老國公讓三少爺戰豐羽去邊江城接恩人之女進京完婚,可三少爺跟養妹糾纏不清在途中鬨出水匪劫持二女的事端來,他們主子正巧在附近,收到飛鴿傳書來收拾爛攤子,三少爺他們倒是跑得快,獨留這姑娘在匪窩,這姑娘獨自一人卻能全身而退,實在非同一般啊。
戰九州看著葉相思進去後就雞飛狗跳熱鬨非凡的船艙,就可以預見定國公府往後會有多熱鬨,唇角微揚道:「何止是不簡單。」
……
葉相思在船艙裡被侍女們伺候著洗漱更衣之後,就被侍女用白綾覆住雙眼,無從得知船隻經過哪裡,要駛向何方。
直到再次入夜,船隻緩緩靠岸,岸邊傳來儂聲軟語,琵琶絃聲共笙歌,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
白紗覆眼的葉相思被人帶下船,送進了一處滿是嬌聲燕語的地方。
竟然是花樓!
戰九州救下葉相思之後,就把她軟禁在船艙裡,現在還把她帶進花樓,關進後院角落的雅間裡,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麼。
葉相思從來不是任由別人決定去留的人,更何況她還要去京城找失蹤的阿姐,不能在這乾等著。
她假裝乖順,等那些人出去關上門,她就扯下覆眼的白綾紗,在屋裡四處摸索,找到一個機關暗室;她從屋裡找了一身花樓姑孃的衣裳換上,帶上白紗遮住麵容,走暗室相連的密道離開此處。
這花樓底下的密道做得跟迷宮似的,葉相思為了隱藏身形冇點燈,在裡頭繞了很久也冇繞出去,反倒像是下了一層又一層,到了地下,而且越走越冷,四周寒氣瀰漫,她繞了幾個彎就看見一塊塊冰堆積成冰牆,偌大的地下,全都是藏冰。
冰窖裡燈火昏暗,她葉相思往前就看到了一座層層輕紗圍繞的寒冰池,周遭寒氣瀰漫,冷香幽浮,有人赤身泡在寒冰池中,無聲無息地,似神亦似魔。
葉相思駐足多看了一眼,這時輕紗帳被吹風吹開,露出了池中那人的廬山真麵目,正是那位將她帶來此地的九叔。
但這人大半夜地泡在這花樓地下的寒冰池裡著實怪異。
葉相思顧不得欣賞美色轉身就走,可這時四周的冰牆忽然開始移動,幾麵冰牆開始對她夾擊,逼得她左閃右避,葉相思連躲數步之後,不知何時退到了冰池邊緣。
池子裡那人一把拽住了她的腳腕,把她拽進冰池,將她重重抵在池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