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占春風第一枝 第2章 侍寢

【第2章 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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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刻，天色將暗未暗。鳳鸞春恩車那特殊的、綴著金鈴的車駕聲由遠及近，穩穩地停在了棲霞殿門口。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打起車簾。

沈棠熙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挺直了背脊。她扶著含翠的手起身，一步步走出棲霞殿。晚風吹拂著她茜色的衣袂和步搖垂下的流蘇，發出細微的輕響。她登上了那輛象征著無上恩寵的華車。

車輪滾動，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如同碾在沈棠熙的心上。車窗外，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將巍峨的宮殿輪廓勾勒得更加深邃莫測。這條路，通往的是君恩，亦是深淵。

甘露殿越來越近了。殿宇高大，燈火通明，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威嚴，甚至帶著一絲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鳳鸞春恩車在殿前寬闊的丹陛前停下。

沈棠熙扶著內侍的手下了車。殿門前侍立著肅穆的宮人，殿內明亮的燭光透過高大的殿門傾瀉而出，映得階前一片通明。她深吸一口氣，抬步，踏上那冰冷的、通往帝王寢宮的玉階。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又像踏在薄冰之上。心跳得厲害，幾乎要撞出胸腔。

殿內溫暖如春，濃鬱的龍涎香氣息撲麵而來。沈棠熙垂著眼，一步步走向內殿深處。明黃的帳幔低垂，隱約可見榻上坐著一個身影。

她走到近前，依著規矩，深深跪伏下去，額頭觸在光滑微涼的金磚上：“妾才人沈氏，叩見陛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單薄。

上方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片刻，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那隻手，白日裡曾拾起她斷裂的玉簪。

“起來。”謝隸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比白日裡在禦花園時似乎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

沈棠熙依言，將手輕輕放入那隻大掌之中。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穩穩地將她拉了起來。她不得不抬起頭。

謝隸安就站在她麵前，褪去了白日裡的龍紋常服，隻著一身明黃的寢衣，身形更顯挺拔。燭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跳躍，那雙眼睛，此刻褪去了些許帝王的威嚴，卻更加幽深難測，專注地凝視著她。他離得很近，沈棠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溫熱氣息，帶著龍涎香的清冽，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甚至能看清他濃密睫毛投下的陰影。殿內極靜，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劈啪微響，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感到臉頰發燙，下意識地想後退半步，腳下卻像生了根，動彈不得。隻能微微側開視線，避開那過於灼人的目光，長睫不安地顫動著。

謝隸安的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長睫上，又滑過她染著紅暈的臉頰，最後停留在她緊抿的、泛著水潤光澤的唇瓣。他握著她的手並未鬆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拇指無意識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細微的觸碰，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像羽毛搔過心尖，又帶著奇異的電流，讓沈棠熙渾身一顫，呼吸都窒了一瞬。她猛地抬起眼，撞進他深潭般的眸子裡。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聲音低沉地響起，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

“怕朕？”

沈棠熙睫毛輕顫，卻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又不是洪水猛獸，妾為何害怕？”

“哦？”謝隸安微一挑眉，拇指撫過她緊繃的下巴，“那為何手在發抖？”

她猛地將手藏到身後，耳尖泛起薄紅：“妾······妾隻是有點冷.\"

謝隸安低笑一聲，驟然將沈棠熙拉進懷裡，溫熱的體溫混合龍涎香將她包圍，她不安地抿了抿唇：“陛下···”

“說實話。”謝隸安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妾確實怕，怕陛下失望，怕妾笨拙，更怕···”聲音漸低，“更怕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夢。”

忽然燭火爆了一下花芯，光影在她的臉上搖曳。

謝隸安眸光一暗，伸手將她的一縷散發彆到耳後：“那朕告訴你，這不是夢。”指尖在她的耳垂流連，“你且記住此刻的溫度。”

她呼吸微滯，輕輕靠在謝隸安胸膛：“那陛下可會厭棄妾的膽怯？”

謝隸安眸色漸深，他並不喜歡這般柔弱的人，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對這個女人極致的憐惜。

燭火被帳紗濾成朦朧的緋色，她像一片初雪落在龍紋錦衾上，單薄的肩線微微發抖，雙手貼上胸膛，掌心傳來的心跳，燙得她指尖一顫，帳外燭花暴響，驚得她瑟縮。他的手指輕撫過她的發，指尖纏繞一縷情絲，輕輕一繞，便似繫住了什麼，她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燭光裡投下細密的影，如同蝶翼輕顫，隨時會飛走。呼吸交纏，溫熱，又帶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他的掌心貼在她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按住一隻想要逃走的雀，她微微瑟縮，卻被他更緊地扣住，指尖摩挲過她頸側跳動的血脈，她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尖泛白，卻又被他一根根掰開，十指交扣。

紅燭不斷爆著燭花，像是時間在數著心跳。

帳外漸透出蟹殼青的曙色，銅漏猶自滴答，今日並不休沐，總管太監高德勝已在殿外等候多時，他側耳細聽殿內動靜，冇有半分起身的聲響，“陛下，該起了。”他輕著嗓子喚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帳中的殘夢，昨日種種，高德勝皆看在眼裡，作為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自有他的眼力，他心知這後宮怕是要多上一個寵妃了。

帳中，謝隸安半倚在枕頭上，錦被裡探出一截藕似的手臂，他伸手去握，隻覺入手如美玉般柔嫩滑膩，“醒了？”謝隸安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枕上人也不答話，翻個身將臉埋進堆疊的雲緞枕裡，墨發潑墨般灑了半床，看得謝隸安心中一動，不過確實時辰不早了，謝隸安低哼一聲，終於掀開龍紋錦被，喚人進來伺候。

高德勝眼疾手快，示意宮人們進去伺候，捧衣的、奉茶的、端茶的，頃刻間便將禦榻圍住，沈棠熙也已經起來，她赤足踩在織金地毯上，指尖輕佻龍袍的領緣，明黃緞子在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

“陛下抬手。”她聲音還帶著三分未散的睡意，卻已利落地將朝服廣袖展開，謝隸安半闔著眼由她擺佈，隻覺她發間淡淡的香味拂過下頜。

沈棠熙跪在榻前係玉帶時，忽覺皇帝的指尖掠過自己的耳垂，被他捏在指尖撚了撚，在她低頭扣金鑲玉帶鉤時，瞧見她後頸上自己留下的齒痕，在青絲半掩下若隱若現。

旁邊高德勝輕咳一聲，沈棠熙站了起來，也不說話，就看著謝隸安笑。看她這般模樣，謝隸安笑問“愛妃笑什麼？”

她抬眼，撞進皇帝垂眸看她的目光裡，那雙眼在晨光中清透如琥珀，映著她粉黛未施的臉。

“陛下真好看。”

謝隸安用指尖輕刮她的臉頰，似笑非笑“昨夜燭火暗，冇瞧清楚？”她索性仰起臉，任晨光淌過眉眼，“昨夜是醉眼看花，今朝是醒時觀玉。”

聞言謝隸安微愣，看清她眼中流轉的情意，微微俯身，十二旒白玉珠簾掃過她的鼻尖，沈棠熙見他俯身過來，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吻上他的嘴角，然後退後一步，也不說話，隻是緊盯著謝隸安的眼睛，謝隸安微勾嘴角，看著這個大膽的女人，昨夜還怕他，今日就膽大包天至此，這後宮中還冇有哪個女人敢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如此對他，思及此處，他有了更多的興趣，“那便日日來瞧。”話畢，帶著高德勝等一應內侍走了。

高德勝垂眸跟在他的身後，按下心中的思量。

“翠微，更衣，我們也該去給皇後孃娘請安了。”

見謝隸安離開，她坐在妝台前，任由白芷梳理長髮，她指了指頸側，輕聲吩咐，“這裡用珍珠粉遮一遮。”

看著鏡中的自己，昨夜承恩的痕跡還在，眼角眉梢還染著三分倦意，卻更添一段慵懶的風韻，沈棠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端莊的神色。

青黛捧來新製的緋色宮裝，衣料是上好的雲錦，晨光下隱隱流動著暗紋，如霞光映水，明豔而不輕浮。

螺黛掃眉，胭脂勻麵。烏髮綰成淩雲髻，隻簪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石的步搖，並兩三點珍珠花鈿，眉用螺子黛輕輕描過，尾端微微上揚，既不顯輕佻，又彆有風致，唇上胭脂選的是淡硃色，似有還無，恰如初綻的櫻瓣。腕上一對翡翠鐲子，隨著她整理衣襟的動作輕碰，發出清悅的聲響。

踏出宮門時，晨光正好，緋色衣裙在青石路上拂過，宛如一朵紅雲飄過深宮朱牆。她步履從容，裙襬紋絲不亂，這身裝扮豔得矜貴，美得剋製，既不會蓋過高位嬪妃的風頭，又讓人無法忽略她昨夜承恩的事實，深宮裡的較量，從來不在刀光劍影，而在這一縷衣香、一枚珠鈿之中。

沈棠熙挺直脊背，朝鳳儀宮的方向走去，長廊下的宮燈尚未熄滅，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像是深宮裡永遠看不透的迷局。

昨夜芙蓉帳暖，今朝鳳儀霜寒。這宮裡的日子，從來都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