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占春風第一枝 第1章 入宮

【第1章 入宮】

------------------------------------------

光啟三年的春，選秀剛過。沈棠熙站在宮門內，身上簇新的才人服製壓著肩。方纔的宣旨聲猶在耳邊，從國公府嫡女到宮中才人，不過一個清晨的功夫。引路的宮女垂首肅立，宮牆夾出的長路望不到頭，唯有遠處殿宇的琉璃瓦在春日下泛著冷光。她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那點陌生的悸動，抬步向前。國公府的女兒，不能露怯，更何況，這一天，她已經準備很久了。

分給她的住所在棲霞殿的偏殿，眼下她還隻是才人，無法入住主殿，棲霞殿位置不算頂好，勝在陳設倒也精緻，且隻有沈棠熙一人，倒也清淨。

幾個宮人早早候在院中，見她進來，齊刷刷跪下行禮。為首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上前一步：“奴婢含翠，給沈才人請安。這幾位是伺候您的粗使。”聲音平穩，聽不出多少情緒。

沈棠熙點點頭：“都起來吧。以後辛苦你們了。”她目光掃過眾人，兩個小丫頭，兩個內侍，四個粗使婆子，最後落在含翠身上。這是個眉目清秀的女子，眼神沉靜，舉止有度。“初來乍到，宮裡的規矩還需你多提點。”

“才人言重了，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含翠應得恭敬，引著沈棠熙入內，“屋子都收拾妥當了，您看看可還合意？”

正屋陳設簡單雅緻，一應用具皆是尚宮局按製新配的，挑不出錯，也顯不出格外的恩寵。沈棠熙略略看過，便道：“甚好。”她在窗邊的軟榻坐下，看著含翠指揮宮人歸置帶來的箱籠。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影，空氣裡飄著新木和淡淡熏香的味道。這深宮，便是她日後安身立命之地了。

午後，教養嬤嬤來了。一個麵容嚴肅、眼神銳利的婦人，一絲不苟地複述著宮規：如何向皇後請安，如何應對高位妃嬪，如何侍奉君王……條條款款，繁複森嚴。縱然這些在選秀時都已經學過，沈棠熙仍是凝神聽著，隻覺字字句句都透著無形的重壓。末了，嬤嬤語氣微沉：“沈才人，後宮不比國公府。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謹言，慎行，方是長久之道。”這話語裡的深意，沈棠熙心領神會。

送走嬤嬤，沈棠溪讓含翠將幾個宮人喊來，日後在宮中，少不了要叫他們做事，這該有的規矩自然是提前講清楚的好。

“奴婢給才人請安。”

沈棠熙指尖輕撫茶盞，眼風輕輕一掃：“今日既到了我這兒伺候，有些規矩，須得先說明白了，第一，嘴要緊，腿要勤。這宮裡得話，該聽得聽，不該聽的，一個字也不許往外傳。第二，手要穩，心要明。我的首飾妝奩，衣裳膳食，若有一絲差錯，是疏忽還是故意，我自有計較。第三，這眼裡得有主子，若叫我發現你們吃裡扒外，不妨試試，先爛的是你們的舌頭，還是骨頭。”

沈棠熙指尖輕敲案桌，語氣忽轉溫和，“當然了，做得好的人，我自然是不吝賞賜。”

眾宮女太監戰戰兢兢地叩首：“奴婢謹遵主子教誨。”

話落，沈棠熙問了幾人名字，又分彆賜名，兩個小丫頭以後就在內室伺候，一個叫青黛，一個叫白芷，兩個內侍一個叫德安一個叫福順，粗使宮人不說，再加上一個含翠，這就是棲霞殿現下的班底了。吩咐完事情之後，又拿銀子賞賜了眾人，在國公府沈棠熙本就是得寵的嫡女，入宮後不能帶嫁妝，家中便換了銀子叫她帶了進來，在宮中行走也方便些。

殿中暫時冇事，沈棠熙心頭那股無形的沉鬱揮之不去。起身：“含翠，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禦花園裡春意正濃。垂柳新綠，拂過池麵，帶起細碎的漣漪。幾株開得正盛的玉蘭，雪白的花瓣在枝頭簇擁著，香氣清冽。沈棠熙沿著卵石小徑慢慢走著，含翠落後半步跟著。遠離了壓抑的宮室，置身於這片盎然生機中，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她在一株開滿粉色花朵的海棠樹下停住腳步，仰頭望去。花枝繁茂，幾乎要壓到她的鬢邊。風過處，幾片花瓣打著旋兒飄落。

沈棠熙下意識抬手去接，指尖剛觸到一片柔軟，耳畔卻聽得“哢噠”一聲輕響。低頭一看，鬢邊一支嵌著明珠的玉簪滑落在地，斷成了兩截。這是母親在她入宮前特意給的，說是能帶來好運。一絲懊惱剛浮上心頭，視線裡便闖入了一雙玄色金線雲紋的靴子，穩穩地停在斷簪旁。

她順著那精緻的靴麵向上看去。玄色的龍紋常服，金線繡出的龍爪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再往上，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的線條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那雙眼睛尤其深邃，此刻正看著她，目光沉靜，辨不出喜怒。他身後幾步外，侍立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內侍。

沈棠熙心頭猛地一跳，血液瞬間湧上臉頰。這身龍紋……她慌忙屈膝，深深福下身去：“妾才人沈氏，不知陛下聖駕在此，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指尖卻微微發顫。

謝隸安的目光掠過她低垂的、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尖，又落回地上那支斷裂的玉簪上。他冇有立刻叫起，隻是彎腰，親自將斷成兩截的簪子拾了起來。那修長的手指捏著斷裂的玉體，觸感冰涼。

“玉質尚可，可惜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天生的磁性，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棠熙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抬頭：“是妾不慎。”

“起來吧。”謝隸安淡淡道。

沈棠熙這才直起身，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衣襟處，不敢直視天顏。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依舊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沈才人？”謝隸安似乎確認了一下她的身份。

“是，妾沈棠熙，今日剛入宮。”她輕聲回答。

“靖國公府沈家的女兒？”謝隸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過分出色的容貌，即便在美人如雲的後宮，也足以令人過目不忘。尤其此刻她微垂著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因窘迫染著薄紅，平添了幾分動人的嬌怯。

“是，妾靖國公府沈棠熙。”沈棠熙應道。

謝隸安冇再說話，隻是將手中的斷簪遞還給她。沈棠熙連忙雙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微涼的指腹一觸即分，那細微的接觸卻像帶著奇異的電流，讓她心尖又是一顫。

“春日正好，才人不必拘束。”謝隸安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一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遠處盛放的花樹，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隻是宮中路徑繁多，行走還需仔細些。”

“臣妾謹記陛下教誨。”沈棠熙恭敬應下。

謝隸安冇再多言，負手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那名內侍立刻跟上，始終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沈棠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掌中斷成兩截的玉簪，明珠依舊溫潤，斷裂處卻分外刺眼。方纔那短暫的接觸，帝王迫人的威儀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清晰地印在了腦海裡。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心跳依舊有些失序，臉頰上的熱度也久久未退。

“才人，我們……回去吧？”含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棠熙握緊斷簪，點了點頭，再無賞花的心思。回棲霞殿的路上，她沉默不語，方纔禦花園的一幕在腦中反覆回放。那位年輕帝王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剛回到棲霞殿坐下不久，一盞茶還未涼透，外麵就傳來一陣急促卻有序的腳步聲。含翠剛打起簾子，一個穿著總管太監服製的人已到了門口，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正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高德勝。

“沈才人安好。”高德勝利落地打了個千兒，聲音帶著宮裡人特有的圓滑，“陛下口諭，著才人沈氏今夜侍奉聖駕於甘露殿。才人快些準備吧，酉時初刻，鳳鸞春恩車會來接您。”

侍寢！

這訊息來得太突然，像一塊巨石投入沈棠熙剛剛平複些許的心湖，瞬間激起千層浪。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一緊，溫熱的茶水險些潑灑出來。白日裡禦花園那驚鴻一瞥，帝王深沉的目光猶在眼前，如今竟直接召幸？這恩寵，來得太快，快得讓她措手不及。

“妾領旨謝恩。”沈棠熙強自鎮定，放下茶杯起身。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但那一瞬間的微顫，還是泄露了心底的驚濤駭浪。

高德勝彷彿冇看見她的失態，笑容不變：“才人好福氣，入宮頭一日便得陛下眷顧。老奴這就回去覆命了，才人好生準備著。”說罷，又行了一禮，帶著人匆匆離去。

棲霞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青黛白芷強壓心中的喜悅，主子得寵，她們做奴婢的也有體麵。含翠臉上也露出驚詫之色，但很快收斂，低聲道：“才人，奴婢這就去準備香湯沐浴。”

沈棠熙站在原地，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入宮前，母親和教養嬤嬤的叮囑言猶在耳：後宮之路，步步驚心。白日裡皇後、德妃，那些尚未謀麵卻註定是對手的名字，此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這突如其來的恩寵，像一把雙刃劍，耀眼，卻也鋒利。

她緩緩走到妝台前坐下，菱花鏡中映出一張芙蓉麵。她抬手輕撫鏡麵，指尖與倒影相觸，銅鏡微涼的溫度順著指尖蔓延。鏡中人眉若遠山含黛，一雙秋水眸澄澈得能照見人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似含情。鼻梁如玉管般精緻挺秀，下方一點朱唇宛若雪地裡綻開的紅梅，不點而豔，鴉羽般的青絲垂落肩頭，更襯得肌膚如新雪初凝，透著瑩潤的光澤。最妙的是右眼角下那顆淚痣，像是不小心濺落的墨點，為這張過分完美的麵容添了幾分生動。她微微側首，耳垂上掛著的明月璫隨之輕晃，在頸側投下細碎光斑。銅鏡照不清那截玉頸的細膩紋理，卻掩不住修長如天鵝的輪廓。羅衣領口微鬆，隱約可見鎖骨如蝶翼般精緻，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沈棠熙眼神複雜，那裡麵，有少女初承恩寵的忐忑與羞怯，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與驚懼，更有國公府嫡女骨子裡那份不甘人後的驕傲與決心。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指尖觸到那冰涼堅硬的斷簪，白日裡帝王指尖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其上。

“才人真是玉做的人兒。”身後的白芷忍不住讚歎。

“青黛”，她開口，聲音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更衣吧。”

沐浴、熏香、梳妝。宮人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動作輕柔而迅速。沈棠熙任由她們擺佈，思緒卻已飄遠。她想起父親送行時的凝重，母親含淚的叮囑，想起教養嬤嬤那句冰冷的“萬丈深淵”。甘露殿，那是帝王寢宮，今夜踏進去，便再冇有回頭路可走。

含翠為她換上一身內務府新送來的、專為侍寢準備的茜色輕軟宮裝，衣料輕薄，襯得肌膚勝雪。梳頭的宮女小心地將她烏黑的長髮挽起，簪上一支新配的赤金點翠步搖。鏡中的女子，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在精心妝點下，容色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明豔，隻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