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生辰前三天,我的雙手已經完全透明瞭。
陽光底下根本看不見手指的輪廓。
我伸手去推門,手掌從門板中間穿了過去。
裴衍替我推開了門。
他瘦了很多。
下頜的骨頭棱角分明地凸出來,眼窩深陷,嘴唇常年冇有血色。
每夜放血畫符的代價終於開始清算了。
太醫院有人看出異樣,裴衍以操勞為由搪塞了過去。
可他走路已經需要扶著牆了。
“還有三天。”他坐在床邊整理符文,一筆一筆覈對術法的走向。
“生辰那夜,陣法就能啟動。”
“到時候孩子出來,我把他的魂魄引入你的體內。你就是完整的。”
“完整的長寧,活生生的長寧。”
他說“活生生”三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
一滴血落在紙上,暈開了。
“然後呢?”
然後你就能摸到東西了。你能感覺到冷和熱,能聞到花香,能嚐出甜和苦。
“我是說你。”
他把紙捲起來,塞進匣子。
“我的事不重要。”
“你還能活多久。”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足夠看見你睜開眼。”
那天夜裡他冇有畫符。
他躺在我身邊,試了很多次想要把胳膊擱在我腰上。
每一次都穿過去。
最後他放棄了,隻是側身麵對著我,拿那雙血絲密佈的眼盯著我的臉。
“你彆看了。我又跑不了。”
“我怕一閉眼你就散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不是生氣。
是不敢讓他看見我在掉眼淚。
眼淚從臉頰上滾下來,落在枕頭上冇有水漬。
連淚都是假的。
後半夜我睡著了。
夢裡又回到了靈堂。
棺材還是那口棺材。
裡頭躺著的人穿著大紅嫁衣,肚子高高隆起。
裴衍趴在棺邊,頭髮散亂,衣裳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我的。
“我不該讓你嫁過來。”他啞著嗓子,一遍一遍地說。
“陪嫁的丫鬟說你那天早起還在納鞋底。說做了一雙小的,繡了隻老虎。”
他從懷裡掏出一雙小小的虎頭鞋。
針腳細密,虎頭繡得笨拙,不過歪歪的眼珠子反倒有幾分憨態。
“你連名字都想好了,叫安安。”
他把虎頭鞋放進棺材裡,放在那隆起的腹部旁邊。
然後合上棺蓋。
“我不讓你走。”
夢醒了。
天剛亮。
裴衍不在。
枕頭底下多了一雙小小的虎頭鞋。
針腳細密,虎頭歪歪的眼珠子繡得笨拙。
跟夢裡一模一樣。
我捧著那雙鞋,忽然想起來很多事。
繡虎頭的時候紮了三次手指。
納鞋底磨破了右手食指的皮。
裴衍嫌我手笨,說虎頭繡得像癩蛤蟆。
我追著他打了半個院子。
那天是及笄的前一日。
第二天,就冇有然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