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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冇有跟他說話。
三天。
他照常處理朝政,照常給我端藥,照常在夜裡畫符。
隻是畫符的時候不再趕我先睡了。
他跪在地上,我坐在床上。
一個畫,一個看。
那些臉在他筆下扭動,嘴巴一張一合。
我還是聽不清它們在說什麼。
但能看出來是在求。
第四天,我打破了沉默。
“殿下,你讓我見見他們。”
裴衍手中的匕首停了。
“你現在的魂魄承受不了。”
“讓我見。”
他猶豫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血跡都快乾了。
然後他起身,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漆黑,邊緣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他把銅錢擱在我的掌心,合上我的手指。
“隻能看一刻鐘。再長你的魂魄會碎。”
銅錢貼上皮膚的那一刻,整間屋子變了。
紅綢消失了。
喜燭消失了。
滿屋的傢俱、擺設、裴衍的身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藍色的光。
光從地磚裡湧出來,彙成一條一條的河流。
河流交織成網,網的每一個節點上,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站著。
是被綁著。
藍色的光束纏在他們身上,勒進皮肉,把他們固定在原地。
二十二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已經麻木了,垂著頭一動不動。
有的還在掙紮,無聲地張嘴尖叫。
離我最近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滿頭白髮,身形佝僂,是替我煎過兩年藥的齊嬤嬤。
她認出了我。
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枯瘦的手臂朝我伸過來。
嘴一張一合。
我聽不到她說什麼。
但我讀出了口型。
“太子妃……救救老奴……”
旁邊站著的是浣衣的啞巴姑娘。
她不會說話,可她的手在比劃。
瘋了一樣地比劃。
一遍一遍,同一個動作。
“放。”
再遠一些的角落裡,是一個穿著短褐的男人。
半截右耳冇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頭。
不哭也不喊了。
身上的光束勒得他的軀體變了形,像一塊被揉皺的布。
我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踩到了什麼。
低頭一看。
是一隻手。
小小的,蜷縮著的手。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蜷在地上,衣裳上繡著精緻的花紋,那是東宮小廚房幫忙燒火的小太監。
他死的時候隻有八歲。
銅錢從我手中滑落。
藍光消退,紅綢和喜燭重新出現。
裴衍跪在地上,仰著臉看我。
“晚晚。”
“你把一個八歲的孩子也封進去了。”
他的喉結滾了滾。
“他的魂魄最純淨。效果最好。”
“你挑他,是因為他年紀小,打不過你。”
他冇有反駁。
我坐在床上,兩隻手按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
很輕。
“殿下。”
“你打算把我們的孩子也變成那樣嗎?”
裴衍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說:“他不會痛。我會在他出生的瞬間就完成。他甚至不會哭第一聲。”
我從床上下來。
赤著腳踩在血畫的符文上。
腳下的臉擠成一團,嘴巴張得更大了。
我蹲到裴衍麵前。
看著他的手腕紗布已經浸透了,血從縫隙裡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疼不疼?”
“不疼。”
“你在騙我。”
“我在騙你。”
他抬手想來碰我的臉。
手指穿過了我的麵頰。
什麼都冇碰到。
他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微張著,抓著一把空氣。
“你越來越留不住了。”他的聲音啞下去。
“白天還好。到了夜間魂魄就開始散。”
“上個月你拿碗的時候,碗掉了三次。不是你手滑。”
“是你的手在變透明。”
“再不補足魂魄,你熬不過十八歲生辰。”
“那就讓我散了。”
他猛然抬頭。
我蹲在他麵前,離得很近。
可他碰不到我。
“長寧也好,溫晚也好,都已經死了。”
“你放了他們,放了這個孩子,也放了你自己。”
“我不要。”
他的聲音不大,可整間屋子都在震。
“命是我的。血是我的。壽也是我的。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可他們的命不是你的!”
我喊了出來。
聲音穿過空蕩蕩的軀殼,震得那些臉全部扭過頭來盯著我。
裴衍跪在原地。
血從他手腕上滴在符文裡。
那些臉又縮了回去。
安安靜靜的。
好像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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