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管局簽完協議出來的第二天下午,陳默走在回學校的路上,被人攔住了。
一輛黑色奧迪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停下。後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收斂的銳氣。
"陳默同學?有空聊幾句嗎?"
"你是?"
"顧遠山。顧家的人。"
陳默看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沒有開遠。拐了兩條街,在一座老茶館門口停了下來。顧遠山要了一個包間,兩杯龍井,關上門之後沒有客套,直接說了一句話——"我想請你做我們顧家的客卿。"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客卿這個身份在古武界不是虛名——拿了顧家的供奉,就等於在江州地麵上有了一個正式的立足點。特管局的協議給他的是官方身份,但官方身份在古武世家的圈子裏不好使。那些傳承了幾百年的家族隻認拳頭和輩分,不認紅標頭檔案。
而顧家是江州最大的古武世家。顧長河的名字在整個華東古武界都能鎮住場子。
"為什麽是我?"
顧遠山沒有繞彎子,把茶杯放下來,看著陳默的眼睛說:"因為你能讓我父親低頭。"
陳默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父親練了一輩子的功夫,華東古武界能讓他正眼看的人不超過五個。但他昨天回來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你們不要得罪他。'"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我父親從來不給人這種評價。"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條件是什麽?"
"不需要你做什麽特別的事。顧家在江州的產業如果有人敢動,你出麵鎮一下場子就行。平時你該上學上學,該幹什麽幹什麽。每年五十萬的供奉,另外清水路那塊地的靈脈——我父親說讓你隨便用。"
最後那句話纔是真正的條件。顧長河知道那塊地下麵有靈脈,知道陳默在吸收它,但他沒有阻止,反而通過顧遠山的口把使用權正式讓了出來。這個老人比他兒子想的要深得多。
陳默放下茶杯:"我答應。"
當天晚上,顧遠山在顧家老宅設了一桌家宴。菜不多,但每道都做得精緻。顧長河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腰背筆直。他沒有跟陳默寒暄,隻是在他坐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吃飯。"
陳默端起碗吃了一口飯。飯桌上安靜了大約十分鍾。顧長河放下筷子,說了一句不是問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話——"你從上麵來的,對吧?"
陳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放下筷子,看著顧長河,等他說下去。
顧長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麵上某個遙遠的位置,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從上麵來的人。那人用一根手指在花崗岩上寫了一個字,石粉簌簌往下落。他告訴我,人類的武道走到盡頭也到不了那個境界。通道會再次開啟。你就是那個之後的人。"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睛看著陳默:"那個世界,有沒有辦法讓死人複活?"
陳默看著他。
顧長河這一輩子沒有求過人。他練了一甲子的功夫,華東古武聯盟副會長的位置坐了二十年,手底下管著幾百號弟子,從來隻有別人求他的份。但此刻他坐在自己家的飯桌上,問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眼底有一層很薄的光——不是淚,是一個老人藏了幾十年的希望被重新翻出來時,眼睛本能地亮了一下。
"有。但代價很大。"
顧長河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鬆了一下。
那個人是他妻子。走的那年三十七歲,病。他找了全國最好的醫生,沒用。跪下來求過那個從上麵來的人,但那個人說這個世界沒有她需要的藥。他練了四十年的功夫,想去那個世界找那味藥,但他老了,根骨就到這裏了,再練一百年也摸不到那個世界的門檻。
"代價大不大的,我一個七十三歲的老頭怕什麽代價。"
陳默沒有接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我幫你帶那味藥回來。算是還你讓出靈脈的人情。"
顧長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陳默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他沒有說謝。那個身份的人不需要說謝,碰了這杯酒就是承諾。
家宴散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陳默走出顧家老宅的時候,顧長河拄著柺杖送到了門口——不是客套,是真的送到了門口。他站在門檻裏麵,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看著陳默的背影,說了一句:"龍王廟後麵那口枯井下麵有東西。你自己去看。"
陳默沒有回頭。
他穿過夜晚的街道,走過空無一人的巷子,到了龍王廟。廟門鎖著。他繞到廟後,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那口井。青石板蓋著的,上麵壓了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泥土,像是很久沒有人動過。
他掀開石板。一股潮濕的風從井底湧上來,帶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
他沒有下去。他蹲在井沿上,用手掌貼著井口的邊緣,閉上眼睛放出靈力向下探去。井底大約十五米深,沒有水,但土層下麵兩米處——有一個東西。不是岩石,不是樹根。是一個能量場。微弱,但真實。像一顆沉在地下深處的心髒,在緩慢而穩定地跳動著。
他睜開眼睛,把青石板重新蓋好,蓋嚴實了。
通道。這口井下麵是通道——連線藍星和修仙界的通道。顧長河知道它的存在,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他兒子。他把它當作一個秘密守了幾十年,然後在他認定陳默是"那個之後的人"時,把它交了出來。
陳默站直身體,看了一眼深夜裏龍王廟的輪廓。它安靜地蹲在月光下,像一個蹲在城市角落裏的老人。
這個世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