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陰陽守夜人 第8章 鬼嬰

整棟樓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擺的晃，而是一股從下往上的衝擊力，像有人在地基裏塞了一顆炸彈。牆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灰泥簌簌往下掉。

小雨在被子裏尖叫了一聲。

我一把將她連人帶被子抄起來，左手抱緊，右手撿起地上的毛筆。筆杆已經不燙了，但筆尖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金光，像一根快燒完的香。

“哥哥，我怕——”

“別怕，我帶你走。”

窗戶。蘇晚晴說走窗戶。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裏蘇晚晴的銀白色屏障已經被壓縮了一大半，她單膝跪地，摺扇撐在身前，扇麵上出現了一道裂紋。陳九站在十幾步之外，依然保持著那個托著鬼嬰的姿勢，拇指朝下，一動不動。

他不是在笑。

他是在享受。

那種不緊不慢的壓迫感，像貓把老鼠按在爪子下麵，不咬死，先玩一會兒。

樓體又晃了一下，這次更劇烈。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塊石膏板，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走廊裏傳來其他住戶的驚叫聲和開門聲，有人在喊“地震了”，有人抱著孩子往樓下衝。

但樓道是死路。

骨香雖然分身被滅，但她的那些暗影還在樓下聚集，普通人大白天衝出去隻會被煞氣侵蝕。小雨的媽媽還躺在客廳沙發上，昏迷不醒。

“操。”

我把小雨放在床上，衝到客廳，拽起小雨媽媽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她比小雨還輕，輕得不正常，像一捆沒有骨頭的衣服，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我身上。

回到臥室，我把小雨媽媽推到床底下——不是藏，是暫時放在那裏，至少不會在混亂中被踩到。然後從衣櫃裏翻出幾件厚衣服，三兩下擰成一條繩子，一頭係在床腳，一頭從窗戶扔出去。

三樓到地麵，大概七八米。厚衣服擰的繩子不夠長，但能縮短一半的距離，剩下的高度跳下去不至於摔死——至少我希望不至於。

“小雨，閉上眼睛，抱緊我。”

小雨聽話地摟住我的脖子，小臉埋在我肩窩裏，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我一手抱著她，一手拽著衣服繩子，從窗戶翻了出去。

腳踩在外牆上的一瞬間，左肩的傷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眼前發黑。金色紋路已經覆蓋了大部分黑斑，但還沒完全癒合，被這麽一扯，滲出來的不知道是血還是煞氣。

我咬著牙往下爬。

三層到二層，二層到一層。衣服繩子到盡頭了，離地麵還有大概三米。我鬆手，落地，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但沒倒。小雨在我懷裏悶哼了一聲，沒哭。

巷子裏，蘇晚晴的銀白色屏障碎了。

不是慢慢裂開的，是像玻璃一樣整個炸了。銀白色的碎片在空中飛散，蘇晚晴被衝擊波推出去好幾米，後背撞在路燈杆上，悶哼一聲，半跪在地上。

陳九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托著鬼嬰的那隻手緩緩抬起，朝我的方向指了一下。

鬼嬰動了。

那團蜷縮的黑色嬰兒形狀在陳九掌心舒展開來，像一個剛睡醒的嬰兒伸了個懶腰。但它沒有四肢——不，有，但比例不對。手臂比身子還長，末端不是手指，而是五根尖銳的黑色骨刺。它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個凹進去的洞，像是嘴，又像是眼窩。

它朝我飄過來了。

速度不快，但每飄一段距離，它的身體就會脹大一圈。從拳頭大小脹到足球大小，再到籃球，再到——像一個真正的嬰兒，但比嬰兒大了三四倍，通體漆黑，表麵像塗了一層油，在路燈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

我抱著小雨跑不動，也不敢跑。背對鬼嬰就是找死。

毛筆在手，我深吸一口氣，咬破的舌尖還在滲血，吐了口血沫在筆尖上。筆身亮了，金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還算穩定。

驅邪符——不，沒用，暗影都怕驅邪符？鬼嬰是暗影嗎？不是。

但管不了那麽多了。

我一筆畫出去，金光在空中凝成符紋，朝著鬼嬰飛過去。

符紋撞上鬼嬰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團棉花，沒有爆炸，沒有嘶鳴，金光被鬼嬰的黑色表麵吸收了。它甚至連停頓都沒有，繼續朝我飄來。

操。

“驅邪符對它沒用！”蘇晚晴在身後喊，聲音帶著明顯的痛意，“鬼嬰是活的，它有魂——你要用鎮煞——符——”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斷了，像是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

我來不及回頭看，因為鬼嬰已經飄到了我麵前不到兩米的地方。它臉上那個凹洞張開了，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黑色細齒，一圈一圈的，像某種深海魚類的口腔。

一股腐臭的熱風從那個洞裏噴出來，糊了我一臉。

小雨在我懷裏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我低頭看——她暈過去了。

鬼嬰沒有立刻攻擊。它懸停在我麵前，那個凹洞一張一合，像是在聞我的味道，又像是在猶豫。

然後它伸出手。

那根長滿骨刺的黑色手臂朝我的臉伸過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左手去擋——手裏沒有武器，隻有抱著的已經暈過去的小雨。但我來不及換手，鬼嬰的骨刺已經碰到了我的眉毛。

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側麵射來，削斷了鬼嬰的手指。

斷指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滲進地磚縫裏。鬼嬰縮回手臂，凹洞裏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像是嬰兒的哭聲被擰成了麻花。

蘇晚晴站在我身側，摺扇半開，扇麵上的裂紋又多了一道。她的嘴角有血，不是嘴角破了，是從喉嚨裏湧上來的那種，順著下巴往下滴。

“走。”她一把拽住我的後領，把我往後拖。

“小雨媽媽還在樓上——”

“她不會被殺，骨香還需要她。現在走！”

我被她拖著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鬼嬰在後麵追，但速度明顯慢了——斷掉的手指正在重新長出來，但這個過程消耗了它不少力量。

陳九站在原地沒有動，隻是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一場不太精彩的表演。

蘇晚晴拉著我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都是高牆，隻容一人通過。她把摺扇合上，用扇骨在牆上劃了一道線，銀白色的光芒在牆麵上留下一道發光的痕跡。

“這個能擋它幾分鍾。快。”

我們穿過窄巷子，又拐了兩個彎，進到一個廢棄的小院子裏。院子不大，中間有一棵枯死的槐樹，樹下壓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模糊的紋路。

蘇晚晴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喘氣。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抱著小雨蹲下來，氣喘籲籲地問。

“你爺爺留下的安全屋。”蘇晚晴指了指那塊石板，“下麵是封印陣，當年他封骨香的地方。陳九和骨香進不來，因為這裏的煞氣根是鎖死的，他們這種靠煞氣吃飯的東西，碰到鎖死的陣會掉修為。”

我看了一眼四周。院子很破，牆頭長滿了雜草，枯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空氣中沒有腐爛的花香，隻有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暫時安全了。

我把小雨放在一塊幹淨的石板上，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她的呼吸還算平穩，臉色比之前好了一點，但還是很白。

“陳九那個鬼嬰到底是什麽東西？”我問蘇晚晴。

“二十年前你爺爺廢掉的那隻。”蘇晚晴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沒殺死它，隻是封印了。陳九這二十年一直在想辦法解封，順便用更多的魂魄去喂養它。現在的鬼嬰比二十年前強了不止一倍。”

“所以陳九不是來報仇的，他是來拿回他的兵器？”

“都是。”蘇晚晴看著我，“他需要你爺爺的封印術來徹底解開鬼嬰的最後一道鎖，但你爺爺死了，他隻能找繼承了你爺爺力量的你。他今天來，一是試探你的實力，二是讓你看看鬼嬰——讓你知道，你麵對的是什麽。”

“試探完了？”

“試探完了。”蘇晚晴苦笑了一下，“他覺得你不過如此。”

我沒反駁。

她說的是事實。我第一次麵對鬼嬰，驅邪符沒用，淩空畫符沒用，隻有蘇晚晴那一扇子才削掉了它幾根手指。我一個人，別說打敗陳九，連鬼嬰都打不過。

但我還是問了一個問題。

“陳九的本體在哪裏？”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看我，眼神裏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剛才。”我說，“那個站在巷子裏的陳九，從始至終沒有移動過一步。鬼嬰被打傷了，他沒有反應；我們跑了，他也沒有追。而且你說過，骨香從不親自下場，永遠躲在後麵——陳九也一樣。那個佝僂著背的長衫男人，是分身吧？”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陳九的本體不在這個城市。他躲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用分身和鬼嬰遙控一切。你今天看到的，隻是他丟過來的一顆棋子。”

“那他的本體在哪裏？”

“我不知道。”蘇晚晴站起來，走到枯槐樹邊，看著那塊石板，“但有人知道。”

“誰？”

石板上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蘇晚晴啟用的，是自動亮的，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驚醒了。

蘇晚晴退了一步，臉色變了。

“這是你爺爺留下的‘回響陣’——隻有在守夜人血脈被惡意鎖定的時候才會自動啟用。”

石板上方，空氣開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麵上的熱氣蒸騰。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扭曲中緩緩凝聚，不高，微駝，穿著灰色的舊夾克。

那是我爺爺的身形。

“林默。”聲音從扭曲的空氣裏傳出來，像隔了很遠很遠的路，“如果你聽到這段話，說明陳九已經找到了你，而我給蘇家的那個承諾，也已經兌現了第一層。”

蘇晚晴握緊了摺扇。

那聲音繼續說：

“不要找陳九的本體。你找不到。你要找的是那個在幫他藏身的人。二十年前我沒有查到的那個名字，現在，可能已經在你身邊了。”

話音落下，扭曲的空氣恢複了平靜。石板上的紋路暗了，枯槐樹的光禿枝幹在風中微微晃動。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個在幫他藏身的人。

在我身邊。

我看向蘇晚晴。她也在看我。

她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她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那個人知道我們。知道我們在哪裏，在做什麽，下一步要去哪裏。他可能正在看著這一切，隔著螢幕，隔著牆壁，隔著一層隨時可能被捅破的紙。

我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

窄巷子的盡頭，沒有人。但地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光——是水漬，還是別的什麽？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

地上是一小攤黑色的液體，不像是水，黏稠，帶著腐臭的味道。

再往前看，每隔幾步就有一小攤，沿著我們來時的路，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

那不是水漬。

那是鬼嬰斷指化成的黑水。它在追蹤我們，一滴一滴的，像麵包屑，像記號。

它知道我們在這個院子裏。它隻是在等。

等陳九決定，遊戲該進入下一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