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陰陽守夜人 第1章 淩晨三點的包子

淩晨三點，老城區的巷子起霧了。

不濃，就薄薄一層，貼著地麵飄。路燈昏黃，光線滲進霧裏，像有人在地上潑了一盆髒水，漾開一片渾濁的光。

我蹲在路燈下，盯著那個老太太。

她半透明——打小我就能看見這種不該存在的東西。此刻她正蹲在垃圾桶旁，彎腰去撿我剛剛扔掉的那個包子。

那包子我隻咬了一口，太膩，就丟進了桶裏。

她來了。

說“來”不太對。她是飄過來的——悄無聲息，像一隻被風捲起的塑料袋，晃晃悠悠就到了垃圾桶邊。

我叫林默，二十二歲，大學畢業至今沒找到工作。不是我不想找，是這雙眼睛實在太誤事。

你想想，麵試官正襟危坐，他身後卻飄著個沒有臉的玩意兒——你能好好回答問題嗎？

我試過。不行。

所以我窩在老城區這棟即將拆遷的破樓裏，混一天算一天。

小時候我跟爸媽說我能看見那些東西，他們認定我腦子有病。醫院去過，寺廟也去過，折騰了兩年。最後他們也折騰不動了，把我丟給爺爺，兩個人跑去南方打工，再也沒回來過。

爺爺信我。

“能看見就看見吧，躲不掉的。”他總是這樣說。

可他從不教我什麽，隻扔下一句話：“別管閑事，看見當沒看見。”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年，練出一身本事——麵對空氣麵不改色，像個正常人一樣從那些東西身邊走過去。你信我，這本事比什麽大學文憑都難練。

昨天，爺爺走了。

我趕回去時，他隻剩一口氣了。躺在床上跟張紙似的，一吹就散。枕頭邊放著那支舊毛筆，筆杆黑不溜秋，裂了好幾道縫兒，筆尖禿得像用了幾輩子，怎麽看都是個破爛貨。

“拿著。”爺爺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我拿住了。

筆杆一碰到掌心，居然發燙，像攥著一個人的手心的溫度，嚇得我一哆嗦。

爺爺盯著我，一字一句，慢得像刻字：“林默，咱們家是守夜人的後代。這支筆能鎮煞，能畫符。記住——別管閑事。除非，你心裏實在過不去。”

說完，眼睛就閉了。

我連“守夜人是什麽玩意兒”都沒來得及問。

火化，下葬，收拾那些破家當。我搞不清自己該哭還是該怎樣，從頭到尾繃著臉，把事辦完了。

回到出租屋，躺了一整天，餓得前胸貼後背，下樓買個包子墊墊肚子。

然後就看見了這老太太。

說實話，二十年裏我見過的那些東西多了去了，一個老太太撿包子算什麽。可這老太太不一樣——她身上裹著一層灰濛濛的黑氣，像霧又不是霧，在她身上翻湧、扭曲，把她半透明的身體擰得變了形，看著瘮人得很。

煞氣。

這個詞突然蹦進我腦子裏，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可看著那層黑霧，我覺得就該叫這個名字。

老太太沒理我，撿起包子擦了擦，就往巷子深處飄去。那邊有棟舊出租樓，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那間房我知道——昨天剛搬進來一個紮馬尾辮的小姑娘，見人就笑。那天碰見我，還甜甜地喊了一聲“哥哥好”。

說她叫小雨。

老太太的臉突然不對勁了。

還是那張臉，可五官開始亂扭，嘴巴裂開，灰黑色的氣從她眼耳口鼻中湧出來，朝著那扇亮燈的窗戶蔓延過去。

我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了一把。

二十年練出來的“裝看不見”，這功夫說破就破了。

我從兜裏掏出那支破毛筆。筆身燙手，燙得我掌心冒汗，像在催我——別他媽愣著了，趕緊動手。

爺爺讓我別管閑事。

可我腦子裏全是小雨的笑臉，還有那聲脆生生的“哥哥好”。

爺爺的後半句話在我腦子裏轉：“除非你心裏過不去。”

我心裏真他媽過不去。

我咬破手指，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毛筆沾上血，像活了一樣，筆杆上那幾道裂紋似乎動了一下。後腦勺猛然一刺，一個聲音響起來——聽著像爺爺，又不太像，冷冷的，一字一頓：

一筆懸停。二筆定煞。三筆驅邪。

管不了這聲音從哪兒來的了，我轉身就在牆上畫了下去。

第一筆落下，筆尖碰觸牆麵，金光炸亮，像拿烙鐵硬生生燙上去。我的手抖得厲害，但咬著牙沒斷筆。

第二筆。金光更盛，嗡嗡的聲音從筆身中傳出來，牆上的符紋自行遊走，像一條活了的金蛇。

第三筆落下，符成了。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腿一軟差點蹲到地上。牆上的驅邪符猛然炸開一團金光，朝著老太太籠罩過去。

“滾遠點，別碰普通人。”

這話出口時聲音發顫，但我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金光撞上老太太。她發出一聲尖叫——不是電影裏那種淒厲的鬼叫，而是很細、很尖的嘶嘶聲，刺得人心裏發毛。她身上的黑霧被金光撕碎，身體重新變得透明，恢複成那個普通老太太的模樣。

她看著我。那眼神沒有惡意，隻有迷茫。

“我……我就是餓。”她說。

然後，散了。

我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路燈還在一明一暗地閃，霧氣散了，巷子裏安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低頭看牆上，那道符紋還在，但已經暗了下去，快要看不清了。

至少證明我不是在做夢。

我剛想掏出手機拍一張——

“哥哥，你剛纔在跟誰說話呀？”

我猛地轉過頭。

小雨穿著睡衣，抱著一個小熊公仔，站在出租樓門口，歪著腦袋看我。

她笑了一下，露出兩個小酒窩。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她身後，樓梯口那兒，正緩緩伸出一道黑影，濃得像墨汁，悄無聲息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小雨自己毫無察覺，還仰著臉衝我笑。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個透。

不是形容詞——是真真切切從頭涼到腳，像有人往我後脖梗子澆了一桶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