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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隱修人 第一章夜班

作者:我喜歡旅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4 04:44:46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老城區護城河邊。

張矛蹲在石欄杆上,像一隻等人投喂的流浪貓。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棉麻t恤,褲腿上沾著下午修古玩時沒撣掉的灰,腳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奶茶。

河對岸的cbd燈火通明。三十八層的某扇窗戶還亮著,那是某網際網路公司的辦公區。張矛能看見幾個小影子趴在工位上,像被釘在標本盒裏的昆蟲。

“造孽。”他嘟囔了一聲,嘬了一口奶茶,又皺著眉吐迴杯子裏,“涼了。”

橋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快步走來,手裏攥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得他臉色發青。

張矛沒迴頭,隻是把奶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給那人讓出條道。

風衣男從他身邊走過,徑直走向橋中央,然後——

停住了。

他扶著欄杆,往下看。河水黑漆漆的,偶爾有光斑掠過,那是上遊酒吧街的霓虹燈倒影。

張矛在心裏數數:一、二、三……

風衣男開始翻欄杆。

“哎。”張矛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橋上格外清晰,“哥們兒,能等一下嗎?”

風衣男僵住了。

他迴過頭,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沒幹的淚痕。看清張矛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後,他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憤怒:“關你什麽事?”

“本來不關。”張矛跳下欄杆,拿起那杯涼奶茶,慢悠悠走過去,“但這橋底下,現在不太幹淨。你現在跳下去,不一定死得了,但肯定比死難受。”

風衣男愣住了。

張矛站在他旁邊,也往下看。他的目光不是看水麵,而是看水麵以下三尺的地方——那裏的河水顏色比別處深,隱隱約約像有什麽東西在緩緩遊動。

“你……你什麽意思?”

“去年七月,有個女的在這兒跳下去了。”張矛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聊天氣,“二十四歲,剛畢業兩年,被公司優化,男朋友劈腿,房東漲租。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斤白酒,走到這兒,翻下去,沒上來。”

風衣男張了張嘴,沒說話。

“後來呢,這底下就多了個東西。”張矛指著那團深色的水影,“她不甘心。她覺得憑什麽就她倒黴,憑什麽別人都好好的。所以她等在那兒,等下一個跟她一樣倒黴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風衣男:“你今晚是不是也覺得自己特別倒黴?全世界都欠你的,活著沒意思,死了拉倒?”

風衣男的嘴唇開始哆嗦。

“別急著迴答。”張矛從兜裏掏出個東西,是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紙,“拿著。不用信,就當是個心理安慰。”

風衣男機械地接過,捏在手心。那紙有些溫熱,像是剛被人捂過。

“現在你再往下看。”

風衣男低頭。橋下的河水還是黑的,什麽變化都沒有。但他突然覺得——好像沒那麽冷了。剛才那種往下墜的引力,消失了。

“她走了。”張矛說,“你的倒黴事,跟她比起來,真不算什麽。”

風衣男愣愣地站了半晌,突然蹲下來,抱著頭哭了。

張矛沒安慰他,隻是站在旁邊,把那杯涼奶茶喝完。

哭了大概五分鍾,風衣男站起來,抹了把臉:“你是……心理醫生?”

“不是。”

“那是……幹什麽的?”

張矛想了想:“開古玩店的。就在老城區,塵外居。有空來喝茶。”

風衣男點點頭,轉身往橋那頭走去。走了幾步又迴頭:“你剛才說的那個女的……真的假的?”

“真的。”張矛說,“但我沒說的是,她跳下去之前,也是這麽問的——‘憑什麽是我’。”

風衣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張矛又等了一會兒,確定他不會折返,才對著橋下開口:“出來吧。”

水麵紋絲不動。

“別裝了。我知道你在。”

一團深色的水影緩緩浮上來,在橋墩旁邊停住。隱約能看出是個年輕女人的形狀,渾身濕透,長發貼在臉上,眼神幽幽地盯著張矛。

“你壞我好事。”她的聲音從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水泡破裂的雜音。

“好事?”張矛笑了,“拉個墊背的,叫好事?”

“我一個人孤單。”

“孤單就能拉別人陪你?”張矛蹲下來,平視著她,“那他在那邊也孤單,你再拉一個,你們仨打鬥地主?”

水鬼沉默了。

張矛歎了口氣,從兜裏又掏出幾張黃紙,這次是折成小方塊的。他點燃一張,火苗是淡藍色的,燒完的紙灰沒有飄散,而是直直落進水裏。

水鬼渾身一震。

“這是安神符。”張矛說,“燒給你,能讓你舒服幾天。但治不了本。”

“……你想怎樣?”

“我想知道,你等了一年,真等到一個跟你一樣倒黴的,你高興嗎?”

水鬼沒說話。

“剛才那男的,三十五歲,創業失敗,欠了兩百萬,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來之前給父母發了條微信,說‘兒子不孝,下輩子再報答’。”張矛看著她,“你要是真把他拉下來,他爹媽明天收到訊息,他媽當場就得進icu。然後呢?他媽也變成個遊魂,來找你算賬?”

水鬼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什麽擊中了。

“我知道你冤。”張矛的聲音低下來,“我也知道你苦。但拉墊背的解決不了問題。你在這兒耗著,等下一個替死鬼,就算等到了,你解脫了,他進來了。他再等下一個。生生世世,沒完沒了。”

“那我能怎麽辦?”水鬼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我迴不去了。我找不到迴家的路。”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上拴著一枚古銅錢。他把銅錢摘下來,用符紙包好,扔進水裏。

“拿著這個。三天後的子時,會有人來接你。他穿黑衣服,拿鐵鏈,長得像欠他八百萬似的。你別怕,跟他走,他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水鬼接住那枚銅錢,攥在手心。她抬起頭,眼眶裏有什麽在閃:“你是……道士?”

“算是吧。”張矛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師父教過幾年,學得不咋樣。”

“你叫什麽?”

“張矛。矛盾的矛。”

水鬼沒再說話,慢慢沉入水底。那團深色的水影,比剛才淡了些。

張矛又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對岸的寫字樓一盞盞熄滅。淩晨一點二十三分,三十八樓那扇窗戶終於黑了。幾個小影子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大樓,像剛被放出來的囚犯。

他轉身往迴走。

走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陣寒意。他沒迴頭,隻是站住了。

“趙巡使今晚挺閑啊。”

一個穿著清末長衫的男人出現在他身後,臉色慘白,手裏攥著一根黑漆漆的鐵鏈。趙無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張矛,你又多事。”

“救個人,叫多事?”

“那女鬼在此地候補一年零三個月,按陰律,她拉替身是她的事,你攔不攔是你的事。但你——”趙無眠舉起鐵鏈,指著張矛的鼻子,“你給她引路的銅錢,是哪兒來的?你以陽人之身,幹預陰司接引之事,可知罪?”

“她本來就是陰司該接的,隻是你們人手不夠,讓她在這兒幹等了一年多。我幫你幹了活,你不謝我,還問罪?”

趙無眠的臉色更白了:“陰律第一百三十七條第三款:凡陽人以術法幹預陰司事務者,視情節輕重,減壽三至十年。張矛,你這是第幾次了?”

“記不清了。”張矛打了個哈欠,“趙巡使,您要抓我迴去交差,現在就動手。要是不抓,我先迴去睡覺了。明天還得開店。”

趙無眠瞪著他,鐵鏈攥得咯吱響。

張矛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迴頭:“對了,那女的可憐。你們陰司要是能通融,給她安排個好點的來世。別讓她再這麽苦了。”

趙無眠沒說話。

張矛擺擺手,消失在夜色裏。

趙無眠站在原地,看著橋下那團淡了許多的水影。水鬼浮上來,朝他鞠了一躬,慢慢沉下去。

他把鐵鏈收進袖子裏,歎了口氣。

“這小子,遲早把自己作死。”

早上七點,老城區,塵外居。

張矛開啟店門,把昨晚剩下的茶水倒掉,重新燒了一壺。店裏擺著各式各樣的文玩字畫,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靠窗的茶台上,供著一尊小小的太上老君像,像前燃著一炷香。

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張哥,昨晚又去哪兒了?我兩點多關店,看你還沒迴來。”

是對門咖啡館的小陳。他端著兩杯剛做好的拿鐵,遞過來一杯:“嚐嚐,新豆子。”

張矛接過,嘬了一口,點點頭:“不錯。”

小陳擠進來,東張西望:“昨晚是不是又……那個了?”

“哪個?”

“就是那個。”小陳壓低聲音,“我昨天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你在橋頭站著,旁邊好像還有個人影,一晃就沒了。是不是……嗯?”

張矛看著他,認真地問:“你是不是最近店裏生意不好,想拍點靈異素材發抖音?”

小陳被噎住:“……你怎麽知道?”

“你那點小心思,寫在臉上呢。”張矛把他往外推,“迴去吧,別整天想這些。好好賣咖啡,比什麽都強。”

“哎,張哥,你就透露一點嘛——”

小陳被推出去,門在他麵前關上。

張矛迴到茶台前坐下,喝了口咖啡,看著窗外的老城區。陽光正好,樓下的劉大爺已經開始擺修鞋攤,王阿姨拎著菜籃子路過,扯著嗓子跟劉大爺聊昨晚的麻將。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紅繩——銅錢已經沒了,得找周老闆再淘一枚。

手機響了。是老徐。

“張矛,有空沒?”

“說事。”

“我局裏有個案子,挺怪的。你來一趟?”

張矛看了眼窗外的陽光,又看了眼茶台上冒著熱氣的咖啡。

“好。半小時。”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那杯咖啡喝完,起身去裏屋換衣服。出門前,他看了眼太上老君像,習慣性地拜了拜。

“師父,保佑我今天別又減壽。”

香煙嫋嫋,沒有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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