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天,熱得連柏油馬路都彷彿要融化,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臨市人才市場門口,林曉東覺得自已就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徒勞地張著嘴,卻隻能吸入一片滾燙的空氣。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薄薄的、幾乎被汗水浸透的簡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下一個!”招聘攤位後麵,那個穿著筆挺襯衫,額頭上卻同樣沁出細密汗珠的麵試官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股被重複性工作磨礪出的不耐煩。
林曉東趕緊上前一步,雙手將自已的簡曆遞過去,臉上擠出一個自覺最謙遜、最誠懇的笑容:“您好,我是林曉東,應聘銷售助理崗位。”
麵試官隨手接過,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簡曆上快速掠過,眉頭蹙了一下。“江臨理工大學……市場營銷?”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曉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那雙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運動鞋,語氣平淡,“我們這個崗位,要求有較強的溝通能力和抗壓能力,最好有相關的實習經驗。你……在校期間有什麼突出的實踐經曆嗎?”
“我……我在學校食堂做過勤工儉學,也、也發過傳單……”林曉東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底氣像被針紮破的氣球,迅速癟掉。他知道這些經曆在對方眼裡,恐怕根本算不上“經曆”。
果然,麵試官將簡曆輕輕放回桌邊那一摞明顯更高的“待考慮”簡曆堆上——那基本等於廢棄站——語氣依舊程式化:“好的,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林曉東心裡一片冰涼。他聽了太多次這三個字,它們如今像是一句標準結語,意味著石沉大海,意味著又一次的失望。
“謝謝您。”他乾巴巴地道了謝,默默轉身,彙入了身後混雜的人流中。
這不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個閉門羹,恐怕也不是最後一個。
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他又嘗試了幾家看起來門檻稍低的企業。有的直接以“我們隻招收985、211院校畢業生”為由將他拒之門外;有的對他那所三流大學的文憑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視;還有一家皮包公司,畫著巨大的餅,底薪卻低得可憐,全看那虛無縹緲的業績提成。
陽光毒辣,透過人才市場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麵上投下明晃晃的光影,刺得人眼睛發疼。林曉東看著周圍那些或是意氣風發、或是和他一樣滿臉焦慮茫然的同齡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四年大學,他自問不算渾渾噩噩,也努力拿了獎學金,可走出校門才發現,那張薄薄的文憑,在現實麵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傍晚時分,林曉東終於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回到了位於城市邊緣“城中村”的出租屋。說是屋,其實隻是一棟老舊農民房頂層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單間,麵積不過十來個平方,狹小擁擠。唯一的窗戶正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采光極差,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昏暗。屋裡悶熱得像蒸籠,那台吱呀作響的老舊風扇拚命搖頭,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他甩掉那雙的廉價運動鞋,把自已重重摔在木板床上,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天花板因為潮濕泛著斑駁的黃漬,角落裡還有蛛網在熱風中微微顫動。
畢業即失業。這句話像詛咒一樣纏繞著他。
二十二歲,人生本該充滿無限可能的年紀,他卻感覺前路一片迷霧,找不到方向。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供他上大學已經掏空了家底,他不能再伸手向家裡要錢。口袋裡的錢,交完下個季度的房租後,恐怕連吃飯都成問題。
“唉……”一聲長長的歎息在悶熱的小屋裡迴盪,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對現實的無奈。
就在這時,枕頭邊的老舊智慧手機嗡嗡震動起來,螢幕閃爍,顯示著“王胖”兩個字。
林曉東按下接聽鍵,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熟悉又充滿活力的聲音,像是一陣疾風驟雨,瞬間衝散了小屋裡的部分沉悶:“我靠!東子!你那邊咋樣?哥們我今天算是倒了血黴了!那家破公司,說好招行政,結果去了才知道是讓你打電話推銷保健品,專門騙老頭老太太那種!我王胖雖然冇啥大本事,但這種缺德事能乾嗎?當場我就跟那HR懟起來了,直接摔門走人!真他孃的解氣,就是又白跑一天……”
王胖,本名王磊,是林曉東的大學同學兼死黨,性格樂觀開朗,一身肥肉(他自已堅稱是壯碩),為人仗義。畢業後也和林曉東一樣,在江臨市這座繁華的都市裡艱難地尋找著立足之地。
聽著好友在電話那頭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今天的“壯舉”,林曉東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心裡卻同樣苦澀。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行了,彆唉聲歎氣的了!”王胖在電話那頭嚷道,“哥們在老地方燒烤攤等你,趕緊滾過來!今天我請客,咱倆必須得喝點,祭奠一下咱們這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求職之路!媽的,工作冇有,飯還得吃,酒還得喝!”
不等林曉東拒絕,王胖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林曉東怔了片刻。他知道王胖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所謂的“請客”,估計也就是多點幾串素菜,兩人分著喝幾瓶最便宜的啤酒。但這份在困境中依舊不忘拉他一把的義氣,讓林曉東心底湧起一絲暖流。
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揉了揉餓得有些發癟的肚子。中午為了省錢,他隻吃了一個饅頭,此刻胃裡正空空如也地抗議著。去,當然要去。哪怕隻是為了和好友互相吐吐苦水,也好過一個人在這小黑屋裡胡思亂想。
他翻遍褲兜和抽屜,把所有的零錢都掏出來,幾張皺巴巴的五十,幾張十塊、五塊和一堆硬幣,仔細數了數,一共二百八十三塊五毛。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流動資金了。
小心翼翼地將錢揣好,林曉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木門,重新走進了燥熱難耐的都市夜晚。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坑窪不平的巷道上,顯得格外孤單而落寞。畢業的興奮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隻是生存的壓力和對前路的深深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