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時,曬穀場的喧囂早已沉澱。林羽把最後一批脫粒的稻子歸進糧倉,轉身往院角的酒缸走去——那裡埋著用新米釀的酒,已經封缸半月,該翻缸透氣了。
蘇瑤正蹲在缸邊,往稻草堆裡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紅。“再燒半個時辰,缸裡的酒麴就能醒透了。”她往灶膛裡塞了把乾向日葵稈,火苗“劈啪”躥高,映得酒缸上的紅布幌子輕輕晃。
胖小子裹著厚厚的棉襖,舉著銅鈴鐺在院門口跺腳,鈴鐺被凍得發沉,響起來悶悶的:“林大哥!我娘讓我來問,新酒啥時候能喝?我爹說要就著臘肉喝三盅呢!”
林羽笑著拍掉他肩上的雪:“還得等三個月,開春才能開封。到時候讓你爹多割兩斤臘肉,咱們在木棚裡喝。”他扒開缸口的封泥,一股清甜的酒香混著米香飄出來,胖小子吸著鼻子直咂嘴:“比鎮上酒館的酒還香!”
“這酒得用冬雪水釀纔夠醇,”蘇瑤往缸裡撒了把曬乾的桂花,“去年留的桂花,混在酒裡,開春開封時能香半條街。”她指尖沾了點酒液,遞到胖小子嘴邊,“嚐嚐?還冇熟,有點澀。”
胖小子舔了舔,皺著眉直吐舌頭:“冇有甜米糕好吃!”逗得兩人直笑,灶膛裡的火映著三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搖晃晃,像幅暖融融的畫。
劉叔扛著捆柴火進來,跺了跺腳上的雪:“這雪下得好,能凍死地裡的蟲,明年準是個好年成。”他往酒缸邊湊了湊,聞了聞,“這酒勁頭足,開春澆在菜地裡,能讓菜苗長得壯。”
“留了兩缸當種肥,”林羽重新封好缸口,“剩下的就給鄉親們分著喝。”他忽然想起什麼,“劉叔,開春拓田的事,您跟張嬸他們說過了吧?”
“說了說了,”劉叔往灶膛裡添了根柴,“都樂意著呢!張嬸說她家那兩畝旱地,明年也改種稻子,讓你到時候多指點指點。”
胖小子忽然指著院外:“瑤姐你看!雪停了!”
雲層裂開道縫,陽光漏下來,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蘇瑤走到院門口,看著遠處的田埂,積雪把土黃色的田壟裹成了白練,向日葵的枯稈在雪地裡立著,像排沉默的哨兵。
“等雪化了,”她忽然說,“咱們就去翻地吧,趁著地氣還冇回暖,把土凍透了,開春好下種。”
林羽跟出來,站在她身邊,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再燒些草木灰,拌在土裡,能肥田。”
胖小子舉著鈴鐺跑遠了,說是要去告訴小夥伴們,開春能喝到新酒了。銅鈴鐺的響聲在雪地裡傳得很遠,像顆被凍脆的糖,落在白茫茫的田野上,濺起細碎的甜。
蘇瑤看著林羽被凍紅的鼻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雙新納的棉鞋:“給你的,前幾天納的,試試合腳不。”
林羽接過鞋,指尖觸到布麵的溫度,心裡忽然一暖。他低頭看著棉鞋上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也是這樣,把曬好的向日葵籽炒了,用布包包著給他送去,說是能暖手。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酒缸裡的酒香混著桂花味,在院子裡慢慢漫開。雪在陽光下開始融化,滴答滴答落在屋簷下,像在數著日子,等著開春的那一天——等著新酒開封,等著新田下種,等著那些藏在寒冬裡的暖意,一點點漫進春天的田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