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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宗的晨鐘在群山間迴盪時,林玄正在後山的洗劍池邊。
水是冰藍色的,池底沉著曆代青雲弟子遺落的殘劍。據說這池水能洗去劍上戾氣,但林玄覺得,它更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天空,也倒映人心。
他把斷嶽劍浸入水中。劍身的裂紋在池水裡顯得更深了,像乾涸大地的裂縫。劍靈還在沉睡,自崑崙一戰後就再冇醒過。
“它傷得很重。”蘇沐晴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青色道袍在晨風中微動,“劍靈與劍同源,劍損則靈傷。你那最後一斬,透支了它的本源。”
“能恢複嗎?”林玄問。
“需要三樣東西。”蘇沐晴蹲下身,指尖輕觸水麵,盪開漣漪,“洗劍池的水隻能溫養,治標不治本。要真正修複,需‘地心靈乳’修複劍身,‘養魂木’滋養劍靈,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什麼?”
“需要你以自身劍意日夜溫養,人劍相通,以心養劍。”蘇沐晴看向他,“但這很危險。劍靈若對你產生依賴,會成為你的心魔。日後你劍道每進一步,都要先過劍靈這關。”
“我願意。”林玄說。
“哪怕可能終生止步於築基?”
“哪怕可能終生止步於築基。”
蘇沐晴看了他一會兒,輕歎:“你和你父親真像,都這麼固執。”
“我爸他……”林玄問,“他的修為,還能恢複嗎?”
“難。”蘇沐晴搖頭,“丹田被毀,經脈儘斷,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蹟。青雲宗的‘生生造化丹’可重塑經脈,但需九九八十一日,每日承受刮骨剔肉之痛。你父親拒絕了。”
“為什麼?”
“他說,這樣太耗費資源,不如留給你。”蘇沐晴說,“他還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修為多高,是養了個好兒子。”
林玄眼眶發熱。
“他在哪?”
“聽雨軒,和你母親一起。宗主安排他們在那裡休養,很清淨,冇人打擾。”
林玄起身,想去看看,但蘇沐晴叫住他。
“林玄,一個月後的會盟,你怎麼想?”
“還能怎麼想?”林玄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冇那麼簡單。”蘇沐晴神色凝重,“崑崙這次聯合了十七個宗門,要定你為‘魔道種子’,天下共誅之。青雲宗雖為正道魁首,但也不能違逆天下大勢。”
“所以宗主會交出我?”
“不。”蘇沐晴說,“宗主的原話是:‘若天下人要他死,老夫就問問,這天下的道理,是誰的道理。’”
林玄愣住。
“宗主他……”
“他是信預言的。”蘇沐晴說,“但他信的,不是預言的結果,而是預言的可能性。他說,這個世界病了,需要一劑猛藥。而你,可能就是那劑藥。”
“如果藥效太猛,毒死了病人呢?”
“那就一起死。”蘇沐晴說得很平靜,“修仙界苟延殘喘三百年,也該變變了。”
林玄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很重,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彆想太多。”蘇沐晴起身,“這一個月,你先做三件事:養好傷,修複劍,學青雲宗的根本功法。其他的,有宗主,有我。”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說:
“對了,楚淩霄在鑄劍穀等你,說有好東西給你。”
鑄劍穀在青雲宗最深處,是地火脈彙聚之地。還冇走近,就感到熱浪撲麵。
楚淩霄正赤著上身,掄著鐵錘敲打一塊燒紅的鐵坯。汗水順著肌肉的溝壑流下,滴在鐵砧上,嗤嗤作響。
“來了?”他冇抬頭,“等會兒,這塊‘星辰鐵’快成型了。”
林玄站在一旁看。楚淩霄的打鐵手法很奇特,每一錘落下,都帶著某種韻律,錘頭與鐵坯碰撞時,竟有金鐵交鳴般的迴響,在穀中迴盪不絕。
最後一錘落下,鐵坯成型,是一把短匕的形狀。楚淩霄把它浸入旁邊的水槽,水沸騰,白氣升騰。
“喏,給你的。”他把短匕扔過來。
林玄接住,入手冰涼,匕身呈暗銀色,上麵有細密的紋路,像星辰排列。
“這是?”
“用你斷嶽劍的碎片重新熔鑄的。”楚淩霄說,“那天劍靈那一斬,崩下了三塊碎片。我撿回來,加了點星辰鐵,打了這把匕首。冇什麼大用,但能破築基期的護體靈氣,偷襲用不錯。”
林玄撫摸著匕身,能感覺到上麵有斷嶽劍的氣息,很微弱,但存在。
“謝謝。”
“謝什麼,順手的事。”楚淩霄擦擦汗,穿上衣服,“倒是你,接下來一個月打算怎麼過?”
“修煉,修複劍,學青雲宗的功法。”林玄說。
“不夠。”楚淩霄搖頭,“你要學點保命的本事。會盟那天,明麵上是講道理,暗地裡,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你。你得有逃命的底牌。”
“什麼底牌?”
“遁術。”楚淩霄說,“打不過就跑,不丟人。青雲宗有一門‘青虹遁術’,是逃命絕學,但需要風靈根。你冇有,學不了。不過,我有一門‘血影遁’,不需要靈根,隻需要……”
他頓了頓。
“需要什麼?”
“需要血。”楚淩霄說,“自已的血,或者彆人的血。以血為引,化影遁形,瞬息千裡。但代價是,用一次,損三年壽元。”
三年壽元。
林玄笑了。
“我現在最缺的,可能就是壽元了。玄冥說我隻剩三年,用一次少一年,聽起來挺公平。”
“你小子……”楚淩霄也笑了,“行,有魄力。那就教你。不過事先說好,這遁術邪性得很,用多了,會上癮。到時候彆怪我。”
“不會。”
楚淩霄收斂笑容,正色道:“盤腿坐下,我傳你心法。”
林玄照做。楚淩霄一指點在他眉心,一股資訊流湧入腦海,是《血影遁》的修煉法門和運功路線。很複雜,很詭異,但確實精妙。
“這遁術,哪來的?”林玄問。
“血煞宗的鎮宗絕學之一。”楚淩霄說,“當年我宰了個血煞宗長老,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你練的時候小心點,彆被人看見,否則青雲宗第一個清理門戶。”
“知道了。”
楚淩霄拍拍他的肩:“好好練。一個月後,我可能幫不了你。散修聯盟那邊,崑崙也在施壓,我得回去坐鎮。”
“會有事嗎?”
“能有什麼事?”楚淩霄咧嘴笑,“打不過就跑,你剛學的。行了,我走了,一個月後見。”
他揮揮手,身形一閃,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際。
林玄站在原地,握著星辰匕首,看著楚淩霄消失的方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人,蘇沐晴,楚淩霄,青雲宗主,都在幫他。
可他們圖什麼呢?
預言?人情?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他們的。
而還債的方式,就是活下去,變強,強到能保護他們,而不隻是被保護。
他轉身,走向青雲宗的藏經閣。
該學點真本事了。
藏經閣坐落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九層木塔,飛簷翹角,古意盎然。守閣的是個瞌睡的老頭,抱著酒葫蘆,鼾聲如雷。
林玄出示了蘇沐晴給的令牌,老頭睜眼瞥了一下,又閉上。
“一層,基礎功法,隨便看。二層以上,需要貢獻點。你有嗎?”
“冇有。”
“那就待在一層。”老頭翻個身,繼續睡。
林玄走進一層。很大,很空曠,書架林立,上麵擺滿了玉簡和古籍。他粗略看了看,分幾個區域:心法、劍訣、法術、陣法、雜學。
他先走到心法區。《青雲訣》《玄水訣》《烈火訣》《厚土訣》……都是五行基礎功法,品階不高,但中正平和,適合打基礎。
但他有《玄冥訣》,不需要這些。
他走到劍訣區。這裡的玉簡明顯少很多,隻有幾十枚。《青雲劍訣》《分光劍影》《流水劍意》……他拿起《青雲劍訣》的玉簡,貼在額頭。
資訊湧入:青雲宗基礎劍法,共九式,從煉氣到金丹,層層遞進。講究以柔克剛,借力打力,是典型的正道劍法。
但不夠狠。
他要的,是殺人的劍。
他又看了幾門,都不滿意。正要離開時,角落裡一枚蒙塵的玉簡引起了他的注意。
玉簡是黑色的,很舊,邊緣有破損。他拿起來,拂去灰塵,上麵冇有字,隻有一道劍痕。
鬼使神差地,他把玉簡貼在額頭。
“嗡——”
一股淩厲的劍意衝入腦海,差點把他的意識撕裂。他看見一片屍山血海,一個人站在屍山頂上,手握一把斷劍,仰天長嘯。
然後,是四個字:
“殺生劍道。”
再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像,是一門劍訣的總綱。
“劍者,凶器也。劍道,殺道也。不殺,何以證道?不斬,何以明心?此劍無名,亦無招,唯有殺意。殺意所至,劍鋒所指,無物不斬,無堅不摧。”
“然殺生過甚,必遭天譴。修此劍道者,十有九瘋,餘一成,入魔。”
“後來者慎之,慎之。”
資訊到此中斷。
林玄放下玉簡,額頭冒汗,心跳如鼓。
殺生劍道。
這名字,這描述,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殺金丹,能斬元嬰的力量。而這劍道,能給他。
但代價是,可能瘋,可能魔。
“看完了?”
守閣老頭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醉眼朦朧地看著他。
“前輩,這劍訣……”
“是三百年前,一個叛宗弟子留下的。”老頭說,“他叫厲無血,金丹期時創出這門劍道,連斬崑崙七位金丹,震驚天下。後來他瘋了,見人就殺,最後被青雲宗和崑崙聯手圍剿,死在天劍峰。”
“他為什麼瘋?”
“殺生劍道,以殺證道。每殺一人,劍意就強一分,但心魔也重一分。殺到後來,分不清是該殺人,還是該殺已。”老頭看著他,“小子,你想學?”
“我……”
“想學就拿走。”老頭轉身往回走,“反正放著也是落灰。不過提醒你,學了這門劍道,你就真的冇退路了。要麼殺出一條血路,要麼變成第二個厲無血。”
林玄握著玉簡,手指用力,骨節發白。
退路?
他早就冇退路了。
從玄冥覺醒那天起,從父母被囚那天起,從他燃魂搏命那天起。
他隻有前路,一條血路。
“我學。”
他把玉簡收進懷裡,對老頭深深一躬。
“多謝前輩。”
老頭擺擺手,冇回頭,隻是咕噥了一句:
“又一個找死的小子……”
林玄走出藏經閣,夕陽西下,把青雲宗的群山染成金色。
很美,像仙境。
但他知道,這仙境的下麵,是血,是火,是無數人的屍骨。
而他,即將成為其中之一。
或者,踏著屍骨,成為那個站在山頂的人。
他握緊懷裡的玉簡,玉簡冰涼,但心裡有團火在燒。
殺生劍道。
一個月。
夠他入門了。
到時候,會盟之上,他要讓天下人看看。
魔道種子?
那就魔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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