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從暗格深處傳來,像是隔著很厚很厚的牆,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小深——”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鐵盒子還攥在手裡,冰涼刺骨。
他父親的聲音。和剛纔在307牆裡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但這次不一樣的是,這聲音裡有某種真實的東西——那種疲憊的、沙啞的、像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喊出來的質感,是剛纔那個東西學不出來的。
“爸——”林深對著暗格喊。
冇有迴應。
隻有水聲,和那些滑膩的東西擦過腿的感覺。
蘇晚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後拉。
“彆喊。”她的聲音很緊,“裂縫會吸人。你越靠近,它吸得越用力。”
林深掙紮了一下,想再聽一聽那個聲音。但蘇晚的力氣大得出奇,硬是把他從石像邊拉開了好幾步。
“你聽——”他說。
“我聽到了。”蘇晚說,“但那不是你父親。那是裂縫裡的迴音。所有掉進去的人,他們的聲音都會留在裂縫裡,一遍一遍地回放。你聽到的是過去的他,不是現在的他。”
林深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暗格,看著暗格深處那看不見底的黑暗。
“他還活著嗎?”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現在下去,你肯定活不了。”
林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盒子。盒蓋上刻著歸墟會的印記,三條彎曲的線條,水波紋,三條蛇纏在一起。盒子很沉,裡麵顯然裝著不少東西。
“走。”他說。
他們踩著齊膝深的冰水,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後傳來水波湧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林深冇有回頭。他一手攥著鐵盒子,一手舉著手電筒,盯著前麵的鐵門,一步不敢停。
衝上台階,衝過那條長長的樓梯,衝進一樓大廳——
他們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林深回頭看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門還開著,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門框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水,又像是彆的東西,正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
蘇晚也看見了。
“它想出來。”她說。
林深冇有接話。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上樓。找個安全的地方看盒子裡的東西。”
三樓,314。
蘇晚鎖上門,林深把鐵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冇有鎖,隻是一個搭扣扣著。林深撥開搭扣,打開盒蓋。
裡麵是一遝紙。發黃的、邊緣燒焦的、有些地方被水泡過的紙。最上麵是一本筆記本,封麵上寫著兩個字:蘇晚。
林深抬頭看了蘇晚一眼。
蘇晚也看到了那兩個字。她的臉色變了變,但冇有說話。
林深拿起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不大,A6大小,黑色的封皮,邊角已經磨損了。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字:
“4月1日。今天開始寫日記。媽媽說寫日記可以記住每天發生的事。我希望有些事永遠記不住。”
筆跡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寫的。
林深翻到第二頁:
“4月2日。姐姐今天帶我去公園玩。她給我買了冰淇淋。我問她為什麼不去上學,她說她不想去。我覺得她在騙我。”
蘇晚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字,眼睛慢慢紅了。
“這是我妹妹的日記。”她輕聲說,“她叫蘇晨。晨光的晨。”
林深繼續往下翻。
4月3日。4月4日。4月5日。都是些小孩子的日常:上學、寫作業、和姐姐吵架、被媽媽罵。直到4月15日。
“4月15日。姐姐今天很奇怪。她一直看著我,好像要記住我的樣子。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但我看到她哭了。”
4月16日:
“4月16日。晚上我聽到牆裡有聲音。我問媽媽是不是有老鼠,媽媽說冇有。但那個聲音一直在。像有人在牆裡說話。”
4月17日:
這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得很急,字跡歪歪扭扭的:
“它從牆裡出來了。”
後麵是空白。
林深翻過那一頁,繼續往後翻。
筆記本後麵還有內容,但筆跡變了——不是小孩子的筆跡,是成年人的筆跡,潦草,淩亂,有些地方幾乎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5月3日。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他們說這裡是醫院,但我知道不是。醫院不會有那些機器。”
“5月10日。今天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打完針之後,我一直在做夢。夢裡全是姐姐。她在牆裡,她出不來,她讓我救她。”
“5月17日。那個姓沈的醫生來看我。他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他笑了。他說怕就對了,怕才能活下去。”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姓沈的醫生。
安寧病院。
他繼續往下翻。
“6月1日。今天是兒童節。他們給我們發糖。吃完糖之後,又被帶去做實驗。我不知道他們在測什麼,隻知道每次做完,腦子裡就會多出一些東西。彆人的記憶。彆人的恐懼。”
“6月15日。我看到一個男人。他站在走廊儘頭,一直看著我。我問護士他是誰,護士說他是新來的實驗品。但我知道不是。他的眼睛和彆人不一樣。他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6月16日。那個男人又來了。他走近我,蹲下來,跟我說:記住你是誰。不管他們怎麼對你,記住你是誰。然後他就走了。後來我再也冇見過他。”
林深看著這一段,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男人——那個告訴蘇晨“記住你是誰”的男人——是誰?
他繼續翻。
後麵的日記越來越亂,日期也跳來跳去。有些頁麵隻有幾個字,有些頁麵被塗黑了,什麼都看不清。直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
“它會一直寫下去。你看到的時候,它還在寫。”
林深盯著那句話,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把筆記本放下,拿起下麵那些散頁。
散頁有的是病曆,有的是實驗記錄,有的是手寫的筆記。最上麵一張是一份名單,標題是“容器編號及狀態”。
名單上有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有編號和狀態。有些狀態寫的是“穩定”,有些是“不穩定”,有些是“失效”,還有些是“已轉化”。
林深在名單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蘇晨。編號C-017。狀態:已轉化。
他往下看。
在名單的最下麵,有一個名字被圈了出來,旁邊用紅筆寫著幾個字:
林深。編號A-001。狀態:沉睡中。
林深盯著那個名字,很久冇有動。
A-001。一號容器。沉睡中。
他是一號。
比蘇晨更早進去的。
蘇晚也看到了那個名字。她的手捂住嘴,冇有說話。
林深把那份名單放下,拿起另一張紙。
這是一份實驗記錄,日期是2021年4月17日——417案發當天。記錄的內容很簡短:
“15:30,C-017被帶往目標地點。
16:00,目標地點出現異常波動。
16:23,C-017觸發‘開門’程式。
16:47,目標從裂縫中出現,捕獲目標區域內的三名個體。
16:48,C-017被目標捕獲,拖入裂縫。
16:49,現場留下替身三具,符合預期。
17:00,實驗結束。數據采集完成。”
林深看著這份記錄,腦子裡慢慢拚湊出那天的真相。
蘇晨不是被鬼殺死的。她是被故意帶到那裡的。她是誘餌,是用來觸發“開門”程式的工具。那個東西從牆裡出來,不是為了殺她,是為了抓她。它抓走了她,留下了三具替身——那些替身就是後來被髮現的“屍體”。
而這一切,都是一場實驗。
他繼續往下翻。
下麵是一份更詳細的記錄,標題是“關於‘容器’與‘鑰匙’的關係研究”。內容很長,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有一段話被圈了出來:
“經過多次實驗證實,容器A-001(林深)具有特殊的‘鑰匙’屬性。其血液可直接啟用裂縫,打開深淵之門。但A-001處於沉睡狀態,無法主動喚醒。需要先啟用其‘守門人記憶’,方能使其自願獻出血脈,完成開門儀式。”
林深看著這段話,想起剛纔在307牆裡那個東西說的話:“你的血能打開門。你把血塗在牆上,我就能出來。”
那不是騙他的。那是真的。
他的血,真的能打開那扇門。
他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紅旗百貨大樓的結構,但比蘇陽那張詳細得多。地圖上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地下室石像下方的裂縫、三樓某麵牆後麵的夾層、七樓——不對,大樓隻有六層,但地圖上標了一個“7F”。
七樓真的存在。
地圖上七樓的位置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幾個字:“初代守門人葬於此。鑰匙的起源。”
林深盯著那個圓圈,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初代守門人。他的祖先。葬在這棟樓裡——在這棟不存在的七樓裡。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晚的臉色很白,但眼神很堅定。
“你得上去。”她說。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東西說過,我父親在地下最深處等我。現在你又讓我去七樓。我該信哪個?”
蘇晚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日記和記錄是真的。你是一號容器,你是鑰匙,你是守門人的後代。你得自己決定往哪走。”
林深看著那些散頁,看著那份名單上自己的名字,看著那個被圈出來的“A-001”。
他想起了父親失蹤前那些奇怪的眼神。想起了那個姓沈的醫生給他做評估時精準得可怕的問題。想起了自己那些揮之不去的幻象——那些不是幻象,是記憶。是被抹掉又重新浮上來的記憶。
他是一號容器。他從小就進去過。
但他不記得了。
窗外傳來一聲響動。
林深猛地抬頭,看向窗戶。
窗戶外麵,有什麼東西在爬。不是人,是一個影子,貼著外牆玻璃,一點一點往上爬。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又像是彆的東西。
那個影子爬到窗邊,停下來。
一張臉貼在玻璃上。
是蘇陽的臉。
慘白的,濕漉漉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嘴唇在動,一動一動,一遍一遍重複著同一個口型。
林深看懂了那口型:
“姐——跑——”
蘇晚也看到了。
她站起來,往窗戶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眼淚流下來,但她咬著牙,冇有出聲。
窗外的蘇陽——那個東西——還在重複那個口型。一遍一遍,像是壞掉的錄像帶。
然後它開始往下滑。
一點一點,貼著玻璃,滑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蘇晚衝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
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和遠處路燈微弱的光。
“那是真的他嗎?”她問,聲音發抖。
林深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下麵的黑暗。
“不知道。”
他們站在窗邊,很久冇有說話。
風從窗外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腥味——像是水邊的味道,又像是腐爛的東西。
林深回到桌邊,繼續整理那些散頁。
在名單和記錄下麵,還有幾頁紙,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很潦草,但工整,和前麵那些實驗記錄的潦草不一樣——這是同一個人寫的,但狀態不同。
第一頁:
“我叫蘇晚。我是蘇晨的姐姐。三年前,我妹妹死在417案裡。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死亡。她在死前給我打過電話,說她看到了牆裡有人。我不信。後來我信了。”
第二頁:
“我調查了三年。查到紅旗百貨大樓,查到安寧病院,查到歸墟會。他們是一個組織,存在了很久很久。他們的目的是打開一扇門,讓某種東西過來。那東西需要恐懼才能生存,所以他們製造恐懼。”
第三頁:
“我妹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還有很多很多人,被他們抓去做實驗,被他們當成‘容器’。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們抓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查到了太多東西。他們把我送進病院,想讓我變成和妹妹一樣的‘容器’。”
第四頁:
“我逃出來了。帶著這些證據。但我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我在大樓裡躲了一年,等著有人來幫我。我等到了林深。”
第五頁:
“林深是守門人的後代。他的血液可以打開那扇門,也可以封印那扇門。歸墟會想讓他開門,我們必須讓他知道真相,讓他選擇關門。”
第六頁隻有一句話:
“如果他選擇開門,世界就完了。”
林深看完這些筆記,抬起頭,看著蘇晚。
“這是你寫的?”
蘇晚點點頭。
“逃出來之後寫的。我怕自己會死,怕這些真相冇人知道。”
林深把那幾頁紙遞給她。
“你寫錯了。”
蘇晚愣了一下。
“什麼寫錯了?”
林深指著第五頁那行字:“他的血液可以打開那扇門,也可以封印那扇門。”
“這不是你寫的嗎?”
“是我寫的。”蘇晚說,“病院裡有一個老人告訴我的。他說守門人的血液有兩種用途,取決於守門人自己的選擇。用血開門,用血封印。”
“那個老人是誰?”
蘇晚搖搖頭。
“不知道。他被關在我隔壁的房間裡。我從來冇見過他的臉,隻聽到他的聲音。他說他是很早很早以前的實驗品,在那裡關了幾十年。他說他一直在等人來,等一個能記住自己是誰的人。”
林深沉默著。
他想起蘇晨日記裡寫的那個人——那個站在走廊儘頭,告訴她“記住你是誰”的男人。
是同一個人嗎?
“他後來怎麼樣了?”
蘇晚低下頭。
“死了。實驗事故。他們把他的房間炸了,什麼都冇留下。但他的聲音我一直記得。”
林深看著那些筆記,看著那個“用血封印”幾個字。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另一種選擇。
不是隻能開門。還能封印。
但怎麼做?他不知道。
他需要找到方法。需要找到那個老人說的“記住自己是誰”。需要找到初代守門人的埋葬之處——那個不存在的七樓。
窗外,天快亮了。
林深站起來,把那些散頁和筆記本重新裝回鐵盒子,蓋上蓋子。
“我要上去。”
蘇晚看著他。
“七樓?”
“七樓。”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我跟你去。”
林深搖搖頭。
“你留在這裡。拿著這些證據。如果我回不來,你要把它們公之於眾。”
蘇晚想說什麼,但林深打斷了她。
“你比我熟悉這棟樓。你知道怎麼躲,怎麼逃。如果那個東西再出現,你能保護好自己。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冒險。”
蘇晚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不怕死?”
林深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不知道真相。”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
走廊裡黑漆漆的,和往常一樣。手電筒的光照出去,隻能照亮眼前一小塊地方。
他回頭看了蘇晚一眼。
“等我回來。”
然後他走出門,往樓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蘇晚的聲音:
“林深。”
他停下來。
“七樓不在電梯裡。你得從樓梯走,一直往上走。走到走不動的時候,再往上走一層。那一層就是七樓。”
林深點點頭。
他走進樓梯間,開始往上走。
一樓到二樓。二樓到三樓。三樓到四樓。四樓到五樓。五樓到六樓。
他站在六樓的樓梯口,看著通往上麵的樓梯。
樓梯還在。不是通往天台,是通往更上麵。那裡有一扇門,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漆皮大片大片剝落。
林深走過去,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
和下麵幾層一樣的走廊,兩邊都是門,門上標著數字:701、702、703……
七樓真的存在。
林深走進去。
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開著。
門裡透出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彆的光源,溫暖的,像是燭光。
林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
房間裡點著蠟燭。很多很多蠟燭,圍成一圈一圈的。蠟燭中間,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但林深認得那個背影。
那是他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