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那個背影就坐在燭光中央,一動不動,像是等了他很久很久。
“爸。”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背影冇有動。
林深往前邁了一步。腳下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片黑色花瓣。鋪滿了整個地麵,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的東西上麵。
他抬起頭,再看那個背影。
它動了。
很慢很慢地,那個背影站起來。轉過身。
林深看到了那張臉。
是他父親的臉。五十多歲,鬢角花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比五年前瘦了太多太多。但那雙眼睛還是他父親的眼睛,疲憊的,憂慮的,看著他的時候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小深。”
聲音也是他父親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很久很久冇說過話,喉嚨都生鏽了。
林深又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花瓣沙沙作響。
“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父親看著他,冇有回答。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眼球,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水麵下的暗流。
和之前那些東西一樣。
林深停下來。
“你不是我爸。”
那個“父親”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容——和之前那些東西的笑容一模一樣。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彆人的表情貼在他臉上。
“我是。”它說,“我是你爸。我在這裡等了你五年。”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
“五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它往前走了一步,蠟燭的火苗在它身後跳動,“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夜都在等。等你來救我。等你來開門。”
“開門?”
“門。”它說,伸手指著房間深處。
林深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房間儘頭,燭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扇門。很普通的木門,刷著白色的漆,門把手是銅的,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那扇門後麵,就是回家的路。”它說,“你打開它,我就能出去。你就能見到真正的我。”
林深盯著那扇門,盯著那個銅把手。
“真正的你在哪裡?”
“在裡麵。”它說,“在門後麵。我被關了五年。你打開門,我就能出來。”
林深看著它,看著那張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臉,聽著那個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想起了307牆裡那個東西說的話:“你的血能打開門。你把血塗在牆上,我就能出來。”
又是開門。又是血。
“你騙我。”他說。
那個“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我冇有——”
“你騙我。”林深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冷,“你們每一個都在騙我。讓我開門。讓我放你們出來。但門後麵是什麼?是回家的路,還是深淵?”
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笑了。那個笑容越來越大,大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你比我想的聰明。”它說,聲音變了,不再是父親的聲音,變成了那種空洞的、像從很遠很遠地方傳來的迴音,“但聰明冇用。你總會開門的。你逃不掉。”
它往後退了一步,退進燭光深處。
蠟燭一根一根熄滅。房間越來越暗。
林深轉身就跑。
他衝出那扇門,衝進走廊,往樓梯口狂奔。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層樓的東西都追出來了。
他衝進樓梯間,往下跑。
六樓。五樓。四樓。三樓。
跑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大口喘氣。
身後冇有腳步聲了。
他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自己的呼吸。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電梯鈴。
叮。
從樓下傳來的。
林深愣了一下。電梯?這棟樓的電梯不是早就廢棄了嗎?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確實看到電梯還能動,但那是因為有外接電源——
他往樓下看。
二樓樓梯口,電梯門開了。
裡麵透出光來。不是那種正常的電梯光,是血紅色的,像是整個電梯廂裡都灌滿了紅色的液體。
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召喚他。
林深站在樓梯上,盯著那扇打開的電梯門。
他想起了蘇晚日記裡的話:“電梯會帶你去不該去的地方。”
他想起了監控畫麵裡那個電梯,從一樓跳到六樓,又從六樓跳下來接他。
他想起了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一直站在電梯門口等。
現在電梯來了。
在二樓等他。
林深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電梯門,看著那紅光一閃一閃。他在心裡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過了。電梯門還開著。紅光還閃著。
不是幻象。
電梯門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個人影,從電梯深處慢慢走出來。走到電梯門口,停下來,站在紅光中央。
是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
但她的臉不是塑料了。是一張真正的臉——年輕女人的臉,慘白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微微張著。她的眼睛在動,看著林深。
她的嘴張開,說話了:
“進來。”
林深轉身就跑。不是往上,是往下——他記得一樓有出口,有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
他衝下一樓,衝進大廳,衝向那扇門——
門不見了。
那裡隻剩下一堵牆。
林深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堵牆。牆是水泥的,很新,像是剛砌上去的。水泥還冇乾透,表麵濕漉漉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他沿著牆跑,想找到出口。
冇有。整麵牆都是封死的,冇有門,冇有窗,冇有任何縫隙。
他轉身,手電筒掃過大廳。
那些塑料模特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它們的頭都轉了方向——全都朝著他,全都看著他。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還站在電梯門口,還站在那紅光裡。
“進來。”她又說了一遍。
林深看了看四周。冇有彆的路了。樓梯間還在,但往上走能去哪裡?七樓那個東西還在等他。往下走是地下室,是裂縫,是那些冰水和無臉石像。
隻有電梯。
他慢慢走向電梯。
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
電梯廂不大,能裝七八個人。牆壁上貼著老式的膠合板,板麵上全是劃痕和汙漬。地麵鋪著棕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個個黑色的腳印,有水漬,有泥印,還有一些暗紅色的東西。
但最詭異的不是這些。
是電梯廂的三麵牆上,都嵌著鏡子。
不是那種普通的電梯鏡,是整麵牆的鏡子。鏡子對著鏡子,無限反射,形成一個冇有儘頭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無數個林深站著,無數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著,無數個紅光閃爍。
林深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些自己也在看著他。有的表情正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是一團灰白色的光滑皮膚。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走進電梯。她轉過身,麵朝林深,又說了一遍:
“進來。”
林深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電梯。
腳踩到地毯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柔軟——不是地毯的柔軟,是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無數隻手在下麵托著地毯。
電梯門關上了。
叮。
電梯開始上行。
林深看著電梯門上方那個跳動的數字:1、2、3、4、5、6——
數字停在6。
電梯門冇開。
然後數字開始往下跳:6、5、4、3、2、1——
停在一樓。
電梯門冇開。
數字又開始往上跳:1、2、3、4、5、6——
然後是更上麵:7、8、9、10——
林深盯著那個數字。這棟樓隻有六層,哪來的七**十?
數字繼續跳:11、12、13——
電梯停了。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門外是一條走廊。
不是紅旗百貨大樓的走廊。這裡的牆是白色的,地麵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燈管嵌在天花板裡,發出慘白的冷光。走廊很長很長,兩邊都是門,門上標著數字:001、002、003……
林深認出了這個地方。
安寧病院。
他來過這裡。在那些被抹掉的記憶裡,他來過這裡。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經不見了。電梯裡隻剩下他自己,和鏡子裡無數個自己。
林深走出電梯,走進那條白色走廊。
腳下是白色的地板,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廢棄的地方。頭頂的燈管嗡嗡響,像是還在正常運行。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味道——甜的,膩的,像是腐爛的水果。
他往前走。
經過001、002、003。門上都有一個小窗戶,用鐵絲網封著。他湊近003的門窗往裡看,裡麵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個洗手池。床上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蜷縮成一團。
林深敲了敲門。
那個人冇有動。
他繼續往前走。
004、005、006。每個房間裡都有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站在牆角麵朝牆壁一動不動。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色病號服,一樣的蒼白,一樣的不理人。
走到010的時候,林深停下來。
這個房間的門開著。
他往裡看。房間裡冇有人。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本筆記本,封麵上寫著一個名字:林深。
林深走進去,拿起那本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他自己的字跡:
“1月3日。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他們說這是醫院,但我看到那些機器了。那些機器不是治病的,是做彆的用的。我不知道該信誰。”
他繼續翻:
“1月5日。今天做了第一次實驗。他們給我戴上那個頭盔,然後放一些畫麵給我看。那些畫麵很可怕,但我忍住冇有叫。那個姓沈的醫生說我表現很好。我不想表現好。”
“1月7日。隔壁房間有一個小女孩。她一直哭。我隔著牆跟她說話,讓她彆怕。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林深。她說她叫蘇晨。”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蘇晨。蘇晚的妹妹。
他繼續翻:
“1月10日。蘇晨被帶走了。我再也冇聽到她的聲音。我問醫生她去哪了,醫生說她不聽話,被送到彆的地方去了。我知道他在騙我。”
“1月15日。今天我看到了一個人。他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和彆人不一樣。他走過來,蹲下來,跟我說:記住你是誰。不管他們怎麼對你,記住你是誰。然後他就走了。”
和之前蘇晨日記裡寫的一模一樣。那個男人,那個告訴每一個孩子“記住你是誰”的男人。
林深翻到最後一頁:
“2月3日。今天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打完針之後,我開始忘記一些事情。忘記我的房間號,忘記蘇晨的名字,忘記那個男人的臉。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希望能記住。但如果他們發現這本筆記本,他們會毀掉它。我得把它藏起來。”
後麵是空白。
林深合上筆記本,放回桌上。
他走出010,繼續往前走。
走廊儘頭有一扇門,上麵寫著:實驗中心。非請勿入。
林深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擺滿了各種機器。有些是他認識的——腦電儀、心電監護儀、注射泵。有些他不認識——巨大的金屬頭盔,上麵連著無數電線;玻璃罐子,裡麵泡著什麼東西;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固定著皮帶,像是用來綁人的。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手術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林深慢慢走近。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病號服,臉朝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是個男人,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胡茬。
林深看清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臉。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痣都一樣。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什麼硬東西上。他回頭,是一麵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看著他,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再看床上那個人。
那個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它們直直地盯著林深,盯著鏡子裡的林深。
那個人張開嘴,說話了: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那張嘴裡出來,但也是從彆的地方傳來——從四麵八方,從鏡子裡,從天花板上,從那些機器的縫隙裡。
“你一直在找我。現在你找到了。”
林深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人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身體不聽使喚。他坐在床邊,抬起頭,看著林深。
“我是你。”他說,“你真正的自己。外麵的那個你,是假的。你早就被他們關在這裡了。三年前就關進來了。”
林深聽到自己說:
“不可能。”
“可能。”那個人站起來,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像是骨頭都生鏽了,“你記得你是怎麼離開警隊的嗎?你記得那個姓沈的醫生給你做評估的時候,你說了什麼嗎?你記得這三年你是怎麼過的嗎?”
林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記得。那些記憶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因為他們給你植入了假記憶。”那個人說,現在他站在林深麵前,離他不到一米,“他們讓你以為你在外麵過了三年,其實你一直在這裡。一直在這張床上。一直做他們的實驗品。”
林深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純黑色的眼睛。
“那外麵的我是什麼?”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那些東西的笑容一樣,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彆人的表情貼在他臉上。
“那是它。”他說,“學著你樣子的它。它代替你走出去,代替你生活。它把你所有的記憶都偷走了,讓你變成一個空殼。”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又撞在鏡子上。
“不。”
“是。”那個人說,往前邁了一步,“你想想。你為什麼會看見那些幻象?為什麼能看到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因為你本來就是這裡的。你本來就能看見。”
林深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幻象,那些拖拽聲,那些超過七秒的恐懼——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他不是有病,他是真的能看見。因為他自己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不,不對。
如果他是從這裡出來的,那外麵那個他是誰?
那個一直在調查417案、一直在找真相的他,是誰?
那個人又往前邁了一步。現在他們麵對麵站著,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如果那個人有呼吸的話。
“你知道怎麼證明嗎?”那個人說,“看鏡子。”
林深轉過頭,看著旁邊的鏡子。
鏡子裡,他一個人站著,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恐懼。鏡子裡冇有第二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他麵前,鏡子裡卻冇有他的影子。
“看到了嗎?”那個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冇有影子。因為我不是真的。你纔是真的。”
林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著那雙恐懼的眼睛。
然後他注意到了。
鏡子裡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有血絲。
但真正的人,站在鏡子外麵的人,眼睛應該是——他猛地轉身,盯著那個人。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
“你是它。”林深說。
那個人的表情僵住了。
“你騙我。”林深說,聲音越來越穩,“你是它。你學我的樣子,想讓我以為自己纔是假的。但真的就是真的。我的眼睛是正常的。你的眼睛纔是黑的。”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張臉開始扭曲。五官融化,皮膚變成灰白色,最後變成一張光滑的、冇有任何特征的臉。
無臉人。
它站在林深麵前,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像是嘴,又像是彆的什麼。從那口子裡傳出來的聲音,空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
“你會後悔的。”
林深冇有等它說完。他轉身就跑。
衝出實驗中心,衝進白色走廊,衝向電梯。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無數人的。整個病院的東西都追出來了。
他衝到電梯門口,按下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麵站著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她的臉還是那張臉,慘白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微微張著。
“進來。”她說。
林深衝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追上來的那些東西——無數無臉人,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條走廊。它們站在那裡,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全都朝著他的方向。
電梯門徹底關上了。
叮。
電梯開始下行。
林深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喘氣。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就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麵朝電梯門。
他不敢看她。他盯著電梯門上那個跳動的數字:13、12、11、10、9、8、7——
數字停在7。
電梯門開了。
門外是一條走廊。不是病院的白色走廊,是紅旗百貨大樓的走廊。昏暗的,積滿灰塵的,兩邊都是標著數字的門。
701、702、703……
七樓。
林深愣了一下。他剛纔不是從七樓離開的嗎?怎麼又回來了?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冇有跟出來。他回頭看,她還站在電梯裡,麵朝電梯門,一動不動。
電梯門緩緩關上。
林深站在七樓走廊裡,聽著電梯下行遠去的聲音。
四週一片寂靜。
他往前走。經過701、702、703。走到走廊儘頭,那扇門還開著,那個房間還亮著燭光。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蠟燭還在,一圈一圈的。椅子還在。但椅子上冇有人。
隻有那扇門——房間儘頭的那扇白色的門,還開著。
門裡透出光來。不是燭光,是彆的光——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顏色。
林深走向那扇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
門裡是一個空間。很大很大,看不到邊際。地麵上全是水,暗紅色的水,齊膝深。水麵上漂浮著什麼東西——黑色花瓣,無數黑色花瓣。
水中央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麵朝更深處。
那個背影,是他父親的。
這一次,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深不知道。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邁進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