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冇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巷子口,盯著那個“水”字看了很久。刻痕很淺,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剛剛纔被刻上去的——在這種事情上,他的判斷力已經不太可靠了。
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看,是一條簡訊: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房東願意談。發件人是那個陌生號碼——蘇晚的號碼。
老地方?林深冇回。他之前打過去的時候,那邊隻有喘息聲和腳步聲,現在突然發來簡訊,像是另一個人操作的。他冇有回覆,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水”字,轉身離開。
回到住處已經是下午兩點。
林深把從大樓帶回來的東西攤在桌上:幾張照片、一份手繪地圖、一片從門縫裡找到的黑色花瓣——和之前那兩片一模一樣,隻是更新鮮一些,邊緣還冇有捲曲。他把花瓣壓在玻璃板下麵,和那兩片已經化成粉末的放在一起。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紅旗百貨大樓。建造於1985年,1995年加蓋第六層,2005年因經營不善停業,之後閒置三年,2008年開始有私人承包,把裡麵的鋪位改建成出租屋。出租的對象主要是外來務工人員、剛畢業的學生、還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網上關於大樓靈異的帖子不少。有人在本地論壇發帖說那裡鬨鬼,說自己曾經租住過,半夜聽到女人哭,看到無臉人影。帖子下麵有人跟帖說是編的,有人說是真的,還有人說自己的朋友就住在那棟樓裡,後來失蹤了。
林深翻了十幾頁,找到一個三年前的帖子。發帖人ID叫“蘇晚不是晚上”,發帖時間是2021年4月18日——417案發第二天。帖子標題是:我妹妹死了,凶手不是人。
內容隻有一句話:她躲在衣櫃裡,親眼看見那東西從牆裡走出來。警察不信我,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林深點開發帖人的資料。資料顯示最後登錄時間是2021年4月18日,之後就再也冇有上過線。
他盯著那個ID看了很久。蘇晚不是晚上。蘇晚。417案的倖存者,那個躲在衣櫃裡的十二歲女孩。她現在應該十五歲了。如果她還活著。
林深試著給那個ID發私信,係統提示“該用戶不存在”。帖子也被鎖定了,無法回覆。
他關掉網頁,繼續往下查。
關於歸墟會,網上冇有任何資訊。他用各種關鍵詞組合搜尋:歸墟、歸墟會、歸墟組織、歸墟公司,出來的都是關於《山海經》的詞條和一部叫《歸墟》的網劇。冇有任何和那個印記相關的內容。
關於霧水鎮,資訊也很少。那是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鎮,屬於某個縣級市管轄,位置在山裡,周圍都是水。網上有幾篇遊記,寫的是幾年前的經曆。有人形容那裡“時間像是停在了八十年代”,有人寫“鎮上的老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你”,還有人提醒“不要去河邊,不要去問關於水的事”。
林深把那些遊記都看了一遍。遊記作者都冇有留下聯絡方式,有的連ID都是亂碼。隻有一個ID叫“九娘”的,寫了一篇很長的遊記,時間是五年前。她寫霧水鎮的風土人情,寫那裡的老建築,寫鎮上的祭水習俗——每年中元節,會有一個年輕女子“自願”沉入河底,說是為了保佑全鎮平安。
遊記最後一段寫的是:“我問一個老人,現在還有人沉河嗎?老人看著我,眼神很奇怪,說:每年都有。我問他是誰?他不說話了。旁邊的人把我拉走,讓我彆問這些。我離開那天,鎮上有人在河邊燒紙錢。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林深試著聯絡這個“九娘”,點了她的頭像,係統顯示“該用戶已登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紅旗大樓、417案、霧水鎮、歸墟會、那個印記、那些黑色花瓣。它們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隻是他還冇找到那根線。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
林深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邊。老城區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多街上就冇什麼人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空蕩蕩的街道切成一塊一塊的。對麵那棟樓的窗戶裡,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走來走去。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拉上窗簾,回到桌前,把蘇陽的資料又翻了一遍。那張手繪地圖上,有幾個房間被圈了出來:302有聲音、401鏡子不對、7樓不要去。
7樓。又是7樓。
林深看著地圖上那個“7樓不要去”的標註,筆跡和蘇陽個人資訊表上的字跡一樣,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塗改過。但那個“不”字寫得很重,鉛筆尖幾乎把紙劃破,像是寫字的人下筆的時候手在抖。
他把地圖攤平,用放大鏡仔細看7樓那一塊。地圖上隻畫了樓梯和走廊,冇有具體的房間佈局。但在走廊儘頭,有一個很小的點,像是鉛筆尖不小心戳出來的。那個點的位置,正好對應著大樓的東北角。
林深想起417案的卷宗裡寫著的地址:老城區東平路17號702室。那棟樓在城市的另一邊,和大樓隔了大半個城區。但兩個案子的現場,都有黑色花瓣,都有那種奇怪的印記,都有“從牆裡走出來”的東西。
他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417案的卷宗副本,翻到現場照片那一頁。
照片上,702室的客廳裡,傢俱都完好,隻是東倒西歪,像是有人在躲避什麼東西。地板上鋪滿了黑色花瓣,有些被踩爛了,有些還很完整。沙發的角落裡,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倖存者的位置,拍照片的時候她已經被救走了,隻剩下那個角落空蕩蕩的,隻有花瓣堆積在那裡。
林深看著那個角落,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沙發旁邊的牆上,掛著一麵鏡子。鏡子很大,幾乎占了半麵牆。鏡麵上有東西——不是花瓣,是彆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鏡麵上蹭過,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印子。
他把照片放大,儘量看清楚那道印子。
印子是從鏡子的左上角向右下角傾斜的一條弧線,寬的地方有十幾厘米,窄的地方隻有幾厘米。邊緣不規則,像是液體流下來乾涸後的痕跡,又像是某種東西貼著鏡麵滑過時留下的。
林深盯著那道印子,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剛纔在大樓裡,鏡子裡的無臉人伸出手,伸向他的後頸。如果那隻手繼續往前伸,如果林深冇有轉身,那隻手會碰到鏡麵,然後留下——
留下什麼?
他不知道。但那道印子,和他在鏡子裡看到的東西,有什麼聯絡?
林深把照片放回捲宗,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房間的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細長的傷口。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著那些腳印、那些無臉人、那些黑色花瓣、那些從牆裡走出來的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淩晨三點十七分,林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種聲音驚醒的。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門。他躺在床上,豎起耳朵聽。
聲音消失了。
他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的,一下,一下,很輕,像是有人光著腳在走廊上慢慢走。
林深坐起來,盯著門。
腳步聲停在門外。
寂靜。
林深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鐘,三點十九分。窗外的天還黑著,屋裡隻有鬧鐘的夜光燈亮著,幽幽的綠光,把一切都染成詭異的顏色。
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不是停下,而是繼續往前走,往樓梯口的方向。然後下樓,一級一級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
林深等了一會兒,冇有聲音了。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走廊上空蕩蕩的。那扇破窗戶還在響,風吹進來,涼颼颼的。走廊裡的感應燈冇有亮——可能是因為冇有聲音,也可能是因為壞了。
林深低頭看地麵。
門口的灰塵上,有一個腳印。
隻有一隻。
不是鞋印,是赤腳的腳印,腳趾的輪廓很清晰,腳掌的弧度很完整。腳印的方向是朝外的——從屋裡走出來,往走廊的方向。
林深蹲下去,用手電筒照著那個腳印。
腳印很新鮮,灰塵被壓實的痕跡還在,邊緣冇有任何被風吹過的模糊。像是剛剛纔踩上去的。
但他冇有光著腳出去過。
他檢查了自己的腳。穿著襪子,襪子是乾淨的,冇有沾灰。
林深站起來,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其他地方。冇有彆的腳印,隻有這一個,孤零零地印在他門口。
他想起白天在大樓裡看到的那些腳印。也是隻有一隻,也是反向行走——從大廳深處走向門口,但隻有去的方向,冇有回來的。
他回到屋裡,關上門,把門鏈掛上。
躺回床上,再也睡不著了。
天亮之後,林深又去了紅旗百貨大樓。
這一次他帶了更齊全的設備:強光手電、備用電池、繩索、摺疊鏟、還有一台老式的膠片相機——他不太相信手機拍照,那些照片有時候會莫名消失,或者變成彆的東西。
上午九點四十,他站在大樓後院那扇木門前。
昨天塞在門縫裡的名片還在,說明冇有人從這扇門進出過。他把名片取下來,推開門,走進去。
這一次他直接上二樓。
根據手繪地圖的標註,302、401、7樓是重點。302是蘇陽住過的房間,應該有最多的線索。
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處,也有一麵鏡子。比一樓那麵小一些,鑲在一個木框裡,鏡麵上也積滿了灰。林深經過的時候,刻意繞開了一些,不去看鏡子裡的影像。
三樓。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門上冇有門牌號,隻有用粉筆寫的數字,有些已經模糊了。林深一個一個看過去:301、302、303……
302的門半掩著。
林深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門縫。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他走進去。
這是一個單間,大概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還有被褥,被子捲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桌上放著幾個空礦泉水瓶、一包吃了一半的方便麪、還有一個筆記本。
林深先檢查床鋪。
被褥上有人的氣味,很淡,像是很久冇人睡過了。枕頭上有幾根頭髮,短的,黑色的。他撿起一根,裝進證物袋。
然後他打開衣櫃。
裡麵掛著幾件衣服: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件外套。衣服的尺碼都是小號的,和蘇陽的身材相符。外套的口袋裡有一張揉皺的收據,是三個月前的一家超市的購物小票,買的東西是方便麪、礦泉水、麪包。收據上的日期是3月10日——蘇陽失蹤前七天。
林深把收據收好,轉身看桌子。
桌上的筆記本是那種很普通的軟抄本,封麵印著幾朵花,已經被翻得卷邊了。他翻開第一頁,是蘇陽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3月1日。搬進來了。房間很小,但便宜。房東說以前這裡可熱鬨了,現在冇人了,很安靜。我喜歡安靜。”
林深翻到第二頁:
“3月2日。隔壁好像有人住。晚上聽到有人走路,走來走去的。我想去打個招呼,但敲門冇人應。”
第三頁:
“3月3日。晚上又聽到哭聲。不知道哪個房間傳來的。可能是樓上。我想上去看看,但樓梯好黑,不敢去。”
第四頁:
“3月5日。今天看到一個人站在走廊儘頭。我問他是不是也住這,他冇說話,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肩膀不會動,像飄著走的。”
第五頁:
“3月7日。我確定有人住在隔壁。但我敲門的時候,裡麵總有聲音,就是不開門。我從門縫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
第六頁:
“3月10日。隔壁冇聲音了。我試著推門,門開了。裡麵冇人,東西都在,就是冇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林深停下翻頁的動作。隔壁。302的隔壁是303還是301?他想了想,地圖上302的左邊是301,右邊是303。蘇陽說的隔壁,是哪一邊?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七頁字跡變得潦草:
“3月12日。我好像看到那個冇聲音的隔壁房間有人。不是那個房間,是我自己的房間。半夜醒來,有個人站在牆角。我問他是誰,他冇回答。我開燈,冇了。”
第八頁:
“3月14日。又看到了。這次不在牆角,在鏡子裡麵。我洗臉的時候,鏡子裡的我冇動。就站在那,看著我。我眨眼睛,他也眨眼睛。但我冇動。”
第九頁隻有一句話:
“3月15日。它從鏡子裡出來了。”
後麵幾頁是空白的。
林深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字:
“姐,如果我出事了,不要來找我。去找一個叫林深的人。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他能幫我。”
林深盯著自己的名字,很久冇有動。
和蘇晚日記裡寫的一樣:“林深會來。他是鑰匙。”
他合上筆記本,繼續檢查房間。
床底下有一個行李箱,空的。牆角有一個揹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切都顯示蘇陽隻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但他冇有再回來。
林深蹲下來,檢查床底下的地麵。
灰塵很厚,但有拖拽的痕跡。很輕的拖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床底下被拖出來過,然後又塞回去了。痕跡的寬度大概二十厘米,長度大概一米,正好是一個人的肩膀寬度。
林深拿出摺疊鏟,順著痕跡往下挖。
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經鬆動了。他撬開幾塊地板,看到下麵的空間——不是實心的,是空的。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把手電筒伸進去照。
下麵是一個夾層,大概半米深,底部是水泥地麵。地麵上有東西——一團黑乎乎的,像是布料,又像是彆的什麼。
林深把夾層挖得更大一些,然後趴下去,把手伸進去夠。
手指碰到那團東西。軟的,冰涼的,有紋理的質感——是布。他抓住那團布,往外拉。
是一塊布條。黑色的,邊緣燒焦了,像是從什麼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料上繡著一點圖案的殘片,像是三個彎曲的線條,水波紋,三條蛇纏在一起——歸墟會的印記。
林深把布條收好,繼續摸。
夾層深處還有東西。他儘力往前伸,手指碰到一個硬物,冷冰冰的,金屬的質感。他把那東西勾出來。
是一把剪刀。
生鏽的剪刀,刀刃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乾涸的血。剪刀的把手是木製的,上麵刻著字,已經很模糊了,勉強能認出兩個:“安”和“寧”。
安寧。安寧病院。
林深盯著那把剪刀,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417案的現場,死者胸口插著的那把剪刀。他當時冇有親眼看到,但卷宗裡寫著的凶器描述是:剪刀一把,生鏽,刀刃有血跡,把手刻有“安寧”二字。
同一把剪刀。
不對,不是同一把,是同一種。417案現場的凶器被警方收走了,這把應該是另一把。
林深把剪刀裝進證物袋,站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冇有遺漏什麼,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門外傳來的,一下,一下,往這邊走。
林深立刻關掉手電筒,縮到門後的角落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門口,停了。
寂靜。
林深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門外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麵朝著這扇門。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不是走進來,是繼續往前走,往走廊深處去了。
林深等了一會兒,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才慢慢站起來,從門縫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302,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儘頭,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最深處的那扇門前——307還是308?看不清。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麵朝著那扇門,像是在等門打開。
林深冇有出聲,轉身下樓。
走到二樓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麵鏡子。
鏡子裡冇有他的人影。
隻有他身後的樓梯,延伸向下,消失在黑暗裡。
林深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空蕩蕩的樓梯。他自己的影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彆的什麼——像是有人把他的位置挖掉了,隻剩下背景。
他抬起手,在鏡子前揮了揮。
鏡子裡冇有任何反應。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湊近鏡子。
鏡麵冰涼,他的手貼上去,能感覺到那種冷的質感。他盯著鏡子深處,那個空蕩蕩的樓梯儘頭,黑暗似乎在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裡往上爬。
他收回手,轉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
他再看鏡子,鏡子裡有了他的人影。正常的,和他動作一致的,真實的人影。
林深冇有再看,快步下樓。
一樓大廳還是老樣子,那些塑料模特歪歪扭扭地靠著牆。那個穿碎花裙子的還站在電梯門口,麵朝著電梯門,像是在等電梯下來接她。
林深從她身邊走過,冇有看她的臉。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頭轉了過來。麵朝著他。
林深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下午兩點,林深回到住處。
他把今天找到的東西攤在桌上:蘇陽的筆記本、布條、剪刀。還有那片從夾層裡找到的黑色花瓣——他在收剪刀的時候順便撿起來的,壓在剪刀下麵,還很新鮮。
他先把筆記本看了一遍,把重要的內容摘錄下來。然後研究那把剪刀。
剪刀生鏽得厲害,刀刃上的血已經變成暗紅色,和鐵鏽混在一起。他把剪刀放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發現刀刃上有幾個很小的缺口,像是剪過什麼硬東西留下的。把手上刻的“安寧”兩個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筆畫很深,應該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安寧病院。
林深在電腦上搜尋這個名字。出來的資訊很少:一家廢棄的精神病院,位於城郊,九十年代停業。網上有幾張照片,是探險愛好者拍的,建築破敗,牆上塗滿塗鴉。有人說那裡鬨鬼,有人說那是自己嚇自己。
有一篇部落格寫得很詳細,時間是2018年。博主自稱是“靈異愛好者”,和幾個朋友一起夜探安寧病院。他們在地下室發現了一些奇怪的設備——手術床、電擊器、還有幾個貼著編號的玻璃罐。玻璃罐裡泡著什麼東西,看不清,但他們不敢打開看。
部落格下麵有人評論:那裡以前是做什麼的?博主回覆:聽說是研究什麼項目的,具體不知道。
林深繼續翻,找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病院的正門,門牌上寫著“安寧精神病院”,下麵有一行小字:“特殊治療中心”。特殊治療——治療什麼?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門牌右上角有一個標誌,已經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個圓,裡麵有彎曲的線條。
歸墟會的印記。
林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有的線終於開始連起來了:紅旗大樓、霧水鎮、安寧病院、歸墟會。它們之間有同一個印記,有同一種黑色花瓣,有同一個名字——林深。
他是鑰匙。
什麼鑰匙?打開哪裡的鑰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鑰匙不是他自己要當的。是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選中了他。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
林深站起來,準備拉窗簾。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窗台上有一個東西。
一塊泥土。
暗紅色的泥土,一小塊,靜靜地躺在窗台的正中央。
林深走過去,低頭看那塊泥土。他冇見過這種顏色的土——不是城市的土,不是花盆裡的土,是那種山裡纔有的、富含礦物質的、被水浸泡過的土。
他想起昨天在大樓裡看到的那個腳印。腳印邊緣沾著的,就是這種暗紅色的泥土。
林深推開窗戶,往外看。
樓下是六層高的空檔,什麼都冇有。對麵的窗戶都關著,冇有人。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走過,冇有人抬頭看他。
他縮回腦袋,看著那塊泥土。
它是怎麼上來的?六樓,窗台,冇有爬牆的痕跡,冇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林深把那塊泥土拿起來,湊到燈下看。
泥土是濕的,很新鮮,像是剛剛纔從什麼地方挖出來的。裡麵混著一點細小的顆粒,白色的,像是骨粉的碎片。
他放下泥土,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從417案卷宗裡取出的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小塊泥土,也是暗紅色的,也是在現場找到的——在沙發底下,壓在一張報紙下麵。
林深把兩塊泥土放在一起對比。
顏色一樣,質地一樣,連裡麵混著的白色顆粒都一樣。
他盯著那兩塊泥土,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417案的現場,凶手不是人。倖存者說的“它從牆裡走出來”是真的。那東西是從牆裡走出來的,而牆裡的泥土,就是這種暗紅色。
它從哪裡來?
從地下。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從那個深淵裡來。
林深把那兩塊泥土收好,放進一個鐵盒子裡,鎖起來。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
今天晚上,他還要再去一次大樓。
他要去看看那個腳印,看看它到底通向哪裡。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林深再次站在紅旗百貨大樓的後院裡。
這一次他冇有從那扇木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大樓的側麵,找到了昨天發現的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門上的鐵栓還插著,和他離開時一樣。他拔掉鐵栓,推開門,用手電筒照著那條向下延伸的台階。
台階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水麵上倒映著手電筒的光。水裡有腳印——新鮮的,隻有一行,往下的方向。
林深沿著那行腳印往下走。
台階很長,比他從外麵估計的要長得多。他走了大概兩分鐘,還是冇有到底。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刻痕,很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在水泥上劃出來的。那些刻痕的形狀很亂,但能看出一些規律:都是三條彎曲的線條,都是水波紋的樣子。
台階終於到了儘頭。
眼前是一扇鐵門,半開著。
門縫裡透出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彆的光源,幽幽的,綠色的,像是腐爛的木頭髮出的磷光。
林深推開門,走進去。
這是一個地下室。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手電筒的光照不到四壁,隻能照亮身前一小塊區域。地麵上有水,齊踝深的水,冰涼刺骨。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林深把手電筒照向水麵,隻看到一圈一圈的波紋,像是剛纔有什麼東西從這裡遊過,潛進了更深的地方。
他繼續往前走。
水越來越深,從腳踝漲到小腿,再漲到膝蓋。水的溫度也越來越低,冷得像是剛從冰窖裡抽出來的。
前麵出現了一個黑影。
很高,很大,像是一尊雕像。
林深走近,用手電筒照著那個黑影。
是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一個女人,穿著古代的衣裙,長髮披散,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她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石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平了。
無臉女人。
石像的底座上刻著字,是繁體字,筆畫很深:
“祭水娘娘。光緒十八年立。鎮水患,保平安。”
林深繞到石像後麵,看到底座上還有一行小字:
“凡入此者,皆為祭品。”
他站在齊膝深的冰水裡,手電筒的光照著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
水裡有東西在動,離他很近。
他低頭看,水麵上浮起一團黑色的東西,像是一縷一縷的頭髮。
那團頭髮慢慢升起,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林深轉身就跑。
他踩著水狂奔,水花四濺,身後傳來追趕的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水波湧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快速遊動,追著他過來。
他衝上台階,一步三級往上跑,膝蓋撞在台階邊緣也不管,手腳並用地爬。
身後那個東西也在上台階,水從它身上滴落,啪嗒啪嗒地響。
林深衝到門口,撞開那扇小門,跌進巷子裡。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回頭看去。
那扇小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冇有。
冇有東西追出來。
林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鞋上全是水,褲腿也濕透了。水是黑的,散發著腥臭味,像是腐爛了很久的東西。
而在他的腳印旁邊,有一個新的腳印。
隻有一隻。
赤腳的,腳趾的輪廓清晰,腳掌的弧度完整。方向是朝外的——從門裡麵走出來,往巷子外麵走。
林深看著那隻腳印,看著它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想起了蘇晚日記裡的那句話:
“它會跟著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