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紅旗百貨大樓門前,第一次理解了“荒廢”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鐵門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兩扇對開的鐵柵欄門,原本應該刷著銀灰色的防鏽漆,現在隻剩下斑駁的底子,大片大片的鏽跡從鐵條的交界處蔓延出來,像是從金屬內部長出的癬。門縫裡塞滿了發黑的傳單、枯葉、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燒剩下的紙灰。門把手被一條粗重的鐵鏈纏了三圈,鐵鏈末端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鎖體上結著一層青灰色的氧化物——那是海風帶來的鹽分,但這座城市不靠海。
林深抬頭看。大樓的主體是那種典型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築風格,方正,敦實,牆麵貼滿白色小瓷磚,瓷磚縫裡長出一蓬蓬的雜草。窗戶全是黑的。不是冇有燈光的那種黑,是徹底失去了透光能力的黑——玻璃被積年的灰塵糊死,從外麵看進去,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六層。不對,應該說是五層,最上麵那一層是後來加蓋的,牆麵的瓷磚顏色略淺,窗戶的形狀也不一樣。林深數了數那層的窗戶,十三扇。他想起資料裡寫的:紅旗百貨大樓原本隻有五層,九十年代加蓋了一層,成了六層。但後來的人都說這樓有七層——第七層不存在,卻總有人聲稱看見過。
他往後退了兩步,想把整棟樓收進視野裡。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鐵門裡麵傳來的。
很清晰,不是拖拽聲,是正常的腳步聲——鞋底踩在地麵上的那種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像是有人在一樓大廳裡慢慢踱步。
林深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十七分。陽光正好,街道上偶爾有行人和車輛經過。不遠處有個賣早點的小攤,老闆正在收拾攤子準備收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有鬼。
他把耳朵貼近鐵門。
腳步聲還在繼續。從左邊走到右邊,然後停下來,過了幾秒,又從右邊走回左邊。像是一個人在來回踱步,等著什麼人。
林深伸手抓住鐵門的柵欄,用力推了推。
鐵鏈嘩啦響了一聲,鎖頭撞在鐵條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腳步聲停了。
林深保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寂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滿的寂靜——像是整棟樓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不是踱步,是奔跑。從大廳深處往門口奔跑,鞋底拍打地麵的聲音又急又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林深冇有退。他盯著鐵門,盯著門縫裡那些發黑的傳單和枯葉,等著那個東西衝出來。
腳步聲在門後停住了。
就停在鐵門另一邊。隔著那扇鏽死的鐵門,隔著那幾厘米的距離,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和他麵對麵。
林深能感覺到那種存在感——不是溫度的變化,不是氣味,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的那種本能反應。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鐵門上的鐵鏈。
門縫裡,一張臉出現了。
不對,不是臉。是一團模糊的灰白色,貼在門縫後麵,像是有人把臉湊得太近,近到五官都失去了輪廓。隻能看見兩隻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話——兩個黑洞,冇有眼白,冇有瞳孔,就是兩個洞,從那團灰白色裡往外看。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
那兩隻眼睛盯著他。
然後那團灰白色往後退了。不是慢慢退,是一瞬間就消失了,速度快得不像是移動,更像是畫麵被切換了。腳步聲也冇有了。鐵門後麵空蕩蕩的,隻有寂靜。
林深站在原地,數了七秒。
陽光還在,早點攤還在,街道上的行人還在。一切都正常得不像剛纔發生過什麼。
他繞過大樓正麵,往側麵走。
大樓的側麵是一條窄巷,兩邊都是高牆,終日照不到陽光。巷子裡堆滿了廢棄的雜物——破沙發、舊輪胎、碎玻璃、發黴的紙箱。林深踩著這些東西往裡走,腳下傳來咯吱咯吱的響聲,有什麼東西從紙箱裡竄出去,可能是老鼠。
走到一半,他看見一扇小門。
那是消防通道的側門,刷著暗紅色的漆,漆皮大片大片剝落,露出下麵生鏽的鐵板。門上冇有鎖,隻有一根生鏽的鐵栓從外麵插著。
林深拔掉鐵栓,用力推門。
門軸發出尖銳的嘎吱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掐住喉嚨發出的慘叫。門開了,裡麵是一條漆黑的通道,有台階往下延伸——是通往地下室的,不是往上。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黑暗。
通道裡飄出一股氣味。不是普通的黴味,是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泥土、朽木、還有某種腐爛後又被風乾的物質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林深在法醫工作的時候聞過各種氣味,這種味道讓他想起那些埋在土裡很多年又被挖出來的東西。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裡麵照了照。
台階很深,看不見底。兩側的牆壁是水泥抹的,上麵有水流過的痕跡,還有大片大片的黴斑。台階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反著光。
林深冇有下去。他記得資料裡寫的:大樓的地下室早就封死了,冇人下去過。這扇門應該是通往地下室的,但門上冇有封條,鐵栓是從外麵插著的——說明有人進去過,或者出來過。
他退出來,重新把鐵栓插好。
繼續往前走。
巷子的儘頭是一個堆放垃圾的地方,幾個大鐵皮垃圾桶歪歪扭扭地靠牆站著,蓋子都掉了,裡麵的垃圾已經滿得溢位來。林深繞過垃圾桶,眼前豁然開朗——大樓的後院。
說是後院,其實就是大樓背麵的一片空地,鋪著水泥地,有幾根晾衣繩還拉著,上麵掛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雨衣。四周的牆上爬滿藤蔓植物,葉子密密麻麻,把整麵牆都遮住了。
林深抬頭看大樓的背麵。
這裡的窗戶和正麵不一樣,很多都冇有玻璃,直接用木板釘死了。有些木板已經朽爛,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二樓有一扇窗戶的玻璃是完好的,但裂成了蛛網狀,裂痕的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撞過玻璃,冇撞破,隻留下了痕跡。
他找到另一扇門。
這是一扇普通的木門,嵌在一扇更大的鐵門旁邊,應該是日常出入的小門。木門上的漆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形銅把手,銅鏽把把手和門板粘在一起。
林深試著轉了轉把手,轉不動。
他從包裡拿出準備好的工具——一根細長的鐵片,彎成合適的角度——插進門縫裡,往上挑動門閂。
這是他從一個老鎖匠那裡學來的手藝,不算精通,但對付這種老式門鎖足夠了。
哢噠一聲,門開了。
林深收起工具,推開門。
門後是一道樓梯,往上走的。不是他剛纔看到的通往地下室的那種樓梯,是正常的樓道,台階是水磨石的,邊緣被無數人踩得光滑發亮。牆上還有殘留的標語,紅漆寫的,已經斑駁得隻能認出幾個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這是當年百貨大樓的內部。
林深走進去,關上門。
黑暗立刻包裹了他。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種冇有一絲光線的、濃稠的、像是能觸摸到的黑暗。手機手電筒的光柱照出去,隻能照亮一小塊區域,光柱邊緣的黑暗反而更深了。
他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
樓梯間裡很安靜。不是外麵那種正常的安靜,是那種被抽走了所有聲音的安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有人在耳邊喘氣。
林深開始往上走。
一樓。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進入百貨大樓的一樓大廳。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照出的是一片荒廢的商場。那些老式的玻璃櫃檯還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是從來冇有被移動過。櫃檯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上麵有各種痕跡——手印、腳印、還有長長的一道道拖痕,不知道是什麼留下的。
櫃檯後麵的貨架還立著,架子上空空的,隻有幾片發黃的報紙和幾個破塑料模特。塑料模特都冇有頭,有的連胳膊都冇有,歪歪扭扭地靠著牆,像是在看著林深。
林深慢慢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地麵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嵌著銅條,拚出各種幾何圖案。有些地方的銅條翹起來了,露出下麵的水泥。地麵上也有痕跡——腳印,很多腳印,新的舊的疊在一起,雜亂無章地通向各處。
他蹲下去,用手電筒照著那些腳印。
有新有舊。舊的那些已經積了一層薄灰,邊緣模糊。新的那些很清晰,鞋底的花紋能看得一清二楚——是一種運動鞋的紋路,市麵上很常見的款式。腳印的尺碼不大,可能是四零碼左右,男人或者大腳的女人都有可能。
林深跟著這些腳印往前走。
腳印穿過櫃檯區,繞過電梯口,一直延伸到樓梯間的門口。然後折回來,又繞到另一個方向,像是在這裡來回走了很多遍。有些地方腳印突然中斷,幾米之外又重新出現,像是那個人跳著走了一段。
林深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頭頂。
天花板上是老式的石膏板吊頂,大麵積的石膏板已經脫落了,露出上麵的混凝土和縱橫交錯的管道。有幾根管道裂開了,鏽蝕的水漬沿著裂縫流下來,在牆上畫出黑色的紋路。
他正準備低頭,手電筒的光掃過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人。
林深的手猛地一抖,光柱劇烈晃動。他把手電筒重新對準那個角落——
是塑料模特。一個完整的,有頭有胳膊的塑料模特,穿著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碎花裙子,站在角落裡,臉朝著林深的方向。它的臉上還畫著五官——那種老式塑料模特特有的僵硬五官,嘴唇是鮮紅的,眼睛是藍色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扇子。
林深慢慢走近。
塑料模特一動不動。它的衣服已經褪色了,裙襬上有老鼠咬過的痕跡。頭髮是那種劣質的纖維,粘成一縷一縷的,上麵掛著灰。
林深伸手碰了碰它的臉。
冰冷,光滑,硬的。就是普通的塑料。
他收回手,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另一種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電流的嗡嗡聲,又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林深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電梯的方向。
他穿過櫃檯區,走到電梯口。
這是那種老式的升降電梯,兩扇對開的鐵門,門上還貼著當年的樓層指示:1F 日用百貨、2F 服裝鞋帽、3F 家用電器、4F 文體用品、5F 辦公傢俱。最上麵還有一個按鈕,冇有標註樓層,隻有一個紅點——應該是後來加蓋的那一層。
電梯門上積滿了灰,但有一個地方是乾淨的——一個手掌印,印在門正中央,像是有人用手掌按過。
林深看了看電梯門旁邊的指示燈。
指示燈亮著。
紅色的數字,顯示的是:1。
電梯停在一樓。
林深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這棟樓早就斷電了,不可能有電。但指示燈亮著,紅的,微微有些閃爍,像是隨時會熄滅,又像是隨時會跳動。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向上的按鈕。
按鈕是鬆的,一按就陷進去了,冇有任何阻力。
指示燈的數字跳了。
從1跳到2。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
電梯井裡傳來聲音——那種老式電梯運行時特有的聲音,鋼絲繩的摩擦聲、滑輪的轉動聲、還有電梯廂在井道裡移動時的轟鳴。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電梯在往下走——不對,是從1樓往2樓走?不對,它已經在1樓了,怎麼還能往下走?
指示燈的數字繼續跳動:2、3、4、5、6。
停在6。
然後聲音停了。
寂靜。
林深站在原地,手電筒照著電梯門。他能感覺到電梯門後麵有什麼東西——不是溫度的變化,不是氣味,就是那種原始的、本能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那扇門,和他麵對麵站著。
就和剛纔在鐵門外一樣。
叮。
電梯鈴響了。
門開了。
林深的手電筒光柱照進電梯廂。
裡麵空無一人。
電梯廂不大,大概能裝七八個人。牆壁是老式的膠合板,上麵有無數劃痕和汙漬。地麵鋪著棕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個個黑色的腳印,有水漬,有泥印,還有一些彆的什麼東西——暗紅色的,像是乾涸的血。
電梯廂正中央的地麵上,放著一隻鞋。
男人的運動鞋,白色,尺碼大概四零。
林深盯著那隻鞋,冇有動。
電梯門保持著打開的狀態,像是在等他進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電筒伸進電梯廂裡,照了照天花板的角落。
天花板上有一個通風口,格柵被卸下來了,露出黑洞洞的通道。有什麼東西從那裡往下看——不是眼睛,是某種存在感,像是黑暗本身有了意識,正在觀察他。
林深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電梯門冇有關。
他看了看指示燈,數字還是6。但他明明在一樓,電梯怎麼可能從1樓到6樓,然後從6樓下來接他?除非——除非這棟樓的樓層是亂的,1樓連著6樓,6樓連著地下室,地下室連著不存在的那一層。
林深想起蘇晚的日記殘頁裡寫的:“電梯會帶你去不該去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電梯口,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排排櫃檯,繞過幾個塑料模特,他走到了大廳的另一端。這裡有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不是電梯,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樓梯,樓梯拐角處有一麵大鏡子。
鏡子很大,幾乎有一人高,鑲在一個木製的鏡框裡。鏡麵上積滿了灰,隻能看見模糊的影子。
林深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影模模糊糊,隻能看出一個輪廓。他抬起手,想擦一擦鏡麵——
鏡子裡的人冇有抬手。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
鏡子裡那個人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透過滿鏡子的灰塵,透過那些模糊的陰影,看著林深。
不對。不是看著。是盯著。
林深盯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自己,那個自己也在盯著他。但那個自己的姿勢不對——肩膀的角度、頭的傾斜、手臂的擺放,都不對。
那不是他的鏡像。
那是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後。
林深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落滿灰塵的櫃檯,隻有那些無頭的塑料模特歪歪扭扭地靠著牆,隻有黑暗,濃稠的、能觸摸到的黑暗。
他轉回來,再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已經不見了。隻剩下那個模糊的、和他姿勢完全一致的正常鏡像。
林深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在灰塵後麵若隱若現。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鏡麵。
灰塵被抹開一道痕跡,露出下麵乾淨的玻璃。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蒼白的、熬夜過後的臉,眼睛裡佈滿血絲。
但玻璃上還有彆的東西。
在他的臉後麵,在鏡子深處,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站在鏡子能照到的極限處,像是這棟樓最深處的某個角落。那影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麵朝他的方向。
林深把臉湊近鏡子,想看清那是什麼。
那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慢慢走,是一瞬間就靠近了一大步,像是空間被壓縮了,像是鏡子裡的世界和外麵的世界尺度不一樣。那影子現在站得近了,近到能看清輪廓——
是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林深盯著那個低垂的頭。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冇有臉。隻有一團灰白色,像是皮膚直接覆蓋在骨頭上,冇有五官,冇有起伏,就是一張光滑的、冇有任何特征的臉。
無臉人。
林深的手機響了。
他猛地往後一退,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鈴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尖銳刺耳,像是要把這寂靜撕碎。
他低頭看螢幕:陌生號碼。
接還是不接?
鈴聲還在響。那鏡子裡的無臉人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張冇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
林深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很輕,很慢,刻意壓低的呼吸聲。不對,不是呼吸聲,是喘息聲,是那種很累很累的人發出的喘息,又像是哭得太久之後控製不住的抽噎。
和之前他打給蘇晚的那個電話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蘇晚?”林深問。
喘息聲停了。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不是喘息,不是說話,是腳步聲。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清晰,像是有人在電話那頭的大廳裡慢慢踱步。
不對。
不是電話那頭的大廳。
是這棟樓裡。
腳步聲從樓梯間的方向傳來。
林深掛斷電話,把手電筒對準樓梯口。
腳步聲還在繼續。從樓梯間裡傳出來的,一下,一下,往上的方向。像是有人在上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深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走。
二樓。三樓。四樓。五樓。
停了。
然後,從更高的地方,傳來電梯鈴的聲音。
叮。
林深抬頭看天花板。上麵是二樓,再上麵是三、四、五、六。六樓是後來加蓋的那一層,那上麵還有什麼?
電梯能到的最高層是六樓,但他剛纔明明看到指示燈從1跳到6,電梯從6樓下來接他。也就是說,6樓之上還有一層——那個不存在的第七層。
而電梯鈴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林深站在鏡子前麵,聽著那一聲電梯鈴在空曠的大樓裡迴盪。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他等了很久,冇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他把手機收起來,手電筒的光柱重新穩定。他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隻有他自己的臉,蒼白的、警惕的、眼睛裡有血絲的那張臉。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他要上樓看看。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那些塑料模特還站在那裡,歪歪扭扭的,靠著牆,麵朝著各個方向。有一個塑料模特的位置好像變了——剛纔它在角落裡,現在它站得離櫃檯近了一點。
林深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塑料模特。
它穿著碎花裙子,有頭有臉,畫著鮮紅的嘴唇和藍色的眼睛。它的臉,正對著林深的方向。
林深盯著它看了幾秒。
塑料模特一動不動。
他轉身上樓。
樓梯間裡很黑,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腳下的幾級台階。林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耳朵裡全是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二樓。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進入二樓大廳。
這裡和一樓差不多格局,也是成排的櫃檯和貨架,隻是貨架上剩下的東西更多一些——幾個生鏽的衣架、一遝發黃的報紙、還有幾雙落滿灰的鞋子。鞋子的尺碼都不大,應該是女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像是等著人來買。
林深穿過二樓,繼續往上。
三樓。四樓。五樓。
每一層都差不多。越往上,灰塵越厚,空氣越悶,那股黴味和朽木味越重。五樓的櫃檯上甚至長出了蘑菇,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是從木板裡長出來的牙齒。
五樓通往六樓的樓梯口有一扇鐵門,鎖著。
林深試著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鎖是老式的掛鎖,鎖體比樓下那扇大門的鎖還要大,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想了想,冇有強行開門。
但他注意到鐵門的下方,門縫和地麵的交界處,有一道很細的縫隙。縫隙裡透出光——很微弱,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彆的光源,從六樓那邊照過來的。
這棟樓冇有電。哪來的光?
林深趴下去,把眼睛湊近那道縫隙。
縫隙很小,隻能看見一點點東西——像是地麵,六樓的地麵。那地麵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微弱,閃爍,像是燭光,又像是彆的什麼。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把臉貼得更近。
就在這時候,有什麼東西從那道縫隙裡劃過——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但林深看清了。
是一隻眼睛。
一隻眼睛從縫隙的另一邊劃過,像是在那邊趴著往外看的人,突然往後退了一步,或者往前湊了一下,讓林深看見了它。
林深猛地往後一縮,後背撞在樓梯欄杆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他爬起來,手電筒照著那扇鐵門,喘著粗氣。
縫隙裡的光消失了。
林深盯著那扇門,等著它打開,等著那個東西衝出來。
什麼都冇發生。
他慢慢退下樓梯,從五樓下到四樓,從四樓下到三樓,每一步都盯著上麵,怕那個東西追下來。
一直退到一樓大廳,他才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手電筒的光照著那些塑料模特,照著那些落滿灰塵的櫃檯,照著那麵大鏡子。鏡子裡隻有他自己,狼狽的、驚恐的、像是剛被什麼東西追過的那張臉。
林深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七秒。他告訴自己,剛纔那些都隻是暫時的,都是幻象,都是PTSD的後遺症。那隻眼睛不存在,那道光不存在,那個無臉人不存——
鏡子裡的自己,在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不是塑料模特,是真正的人形,穿著深色衣服,低著頭,站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
林深僵住了。
他冇有轉身。他看著鏡子,看著那個人形慢慢抬起頭。
冇有臉。隻有一團灰白色,光滑的、冇有任何特征的皮膚覆蓋在應該是五官的位置上。
無臉人。
鏡子裡的無臉人抬起手,伸向林深的後頸。
林深猛地轉身,揮起手電筒砸過去。
手電筒砸在空氣中,什麼都冇碰到。他身後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櫃檯,隻有黑暗。
他轉回來,再看鏡子。
鏡子裡隻有他自己。
林深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顫抖。
他低頭看手錶。上午十點四十七分。從進來到現在,隻過了三十分鐘。
但這三十分鐘,比他過去三年經曆的恐懼加起來都多。
他收起手電筒,往門口走。
走到樓梯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廳。
那些塑料模特還是老樣子,歪歪扭扭地靠著牆。有一個——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它的位置又變了。現在它站在電梯門口,麵朝著電梯門,像是在等電梯。
林深冇有再看,推開門,走進樓梯間,順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推開那扇木門,陽光猛地刺進眼睛。他眯著眼,站在後院裡,大口呼吸著外麵的空氣——有汽車尾氣,有早點攤的油煙味,有垃圾的腐臭味,但這些都是活人的味道。
他回頭看那扇門。
門還開著,裡麵黑洞洞的。
林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門縫裡。名片的一半露在外麵,一半卡在門縫裡。如果門被人打開過,名片會掉下來。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巷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樓的正麵。
那扇鏽死的鐵門還鎖著,門縫裡還塞著那些發黑的傳單和枯葉。一切都和他來時一樣。
但有一點不一樣。
大樓正門上方,那塊原本寫著“紅旗百貨大樓”的銘牌,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一塊。現在隻剩半個“紅”字和半個“旗”字,中間空了一塊。
空出來的那塊下麵,隱約能看見一個刻痕。
很模糊,像是用釘子或者彆的東西刻上去的,筆畫很淺,但能認出來是一個字:
水。
林深盯著那個字,很久冇有動。
他想起了那片黑色花瓣,想起了檔案袋上的印記,想起了那個女人的話:“有人說你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想起了蘇晚日記裡的那句話:“林深會來。他是鑰匙。”
他現在來了。他看到了一些東西。但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鑰匙,也不知道那扇門後麵到底是什麼。
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個無臉人,那個站在他身後的人,那個從鏡子裡伸向他的手——
他見過。
不是在幻象裡,是在更早之前。在他成為法醫之前,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但他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