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萬到賬------------------------------------------,已經是上午九點半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著。他盯著那道光柱看了五秒鐘,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養煞局。陰陽司。那個被他送回六分煞氣的邪師。——五萬塊錢。,摸到手機,打開銀行APP。:五萬零一十二塊六毛。,五萬是季鴻遠轉的賬。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三秒鐘,然後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剛拿到壓歲錢的孩子。。夠他活大半年了。,不止。交完房租、還完小賬、買點新衣服、吃幾頓好的,還能剩下一大筆。他甚至可以考慮換個有空調的房子——這個鐵皮房夏天實在太熱了,昨晚他破完局回來,身上全是汗,躺在床上翻了半小時才睡著,睡著以後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口大鍋裡被煮。,去公共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色。昨晚那一戰損耗不小,但他的氣色反而比之前好了——眼眶下麵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說明他昨晚破局雖然消耗大,但從中也得到了一些“回補”。對方送回來的煞氣被他截留了一小部分,轉化成了自身的能量。不多,但聊勝於無。,拿毛巾擦乾,換了一件乾淨的衛衣——說是乾淨,其實也就是冇沾上灰的那件。這件衛衣是灰色的,胸口印著一行已經洗得看不清的英文字母,領口有點鬆,但勝在涼快。“戰袍”,林九歌覺得自己帥了三分。,銅錢是溫的,不是昨晚那種燙,是正常的體溫溫度。銅錢邊緣那圈暗紅色的紋路還在,但顏色又淡了一些,像是一道結了痂的傷口,正在慢慢癒合。“走了,”他把手機、銅錢、一包紙巾塞進兜裡,拉開門,“賺錢去。”
錦江飯店在市中心,打車過去要二十多分鐘。
林九歌本來想坐公交,但想到自己兜裡有五萬塊錢,腰桿硬了,一咬牙一跺腳,叫了一輛滴滴。
專車。
不是拚車。
車來了,是一輛白色的日產軒逸。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看到林九歌從鐵皮房的樓道裡走出來,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妙的表情——大概是在想:這地方住的人,居然捨得打專車?
林九歌假裝冇看到,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報了目的地,然後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風景。
城市在車窗外麵一幀一幀地掠過。老城區的舊樓房、菜市場門口擠滿的電動車、早餐鋪冒著熱氣的蒸籠、騎著三輪車收廢品的大爺、牽著小孩過馬路的年輕媽媽。
林九歌看著這些,忽然有點恍惚。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十八歲來到這兒,租了那個鐵皮房,在城隍廟後街擺攤算命,一擺就是八年。八年裡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被騙了錢來找他改運的生意人、失戀了來找他算姻緣的姑娘、炒股票虧了來找他看風水的股民、還有那些連自己為什麼來找他都不知道的、純粹是閒得慌的路人。
他幫過很多人,也被人罵過騙子。他收過最大的單子是三千塊——一個開飯店的老闆請他看風水,看完以後生意確實好了,老闆高興得不行,多塞了五百塊紅包。
五千一單,他從來冇接過。
五萬一單,他做夢都冇想過。
而現在,這五萬塊已經躺在他的賬戶裡了。他還冇做什麼——好吧,他做了,昨晚差點把自己搞虛脫。但那也是他應該做的,收了錢就得辦事,這是師父教他的規矩。
問題是,這五萬塊,隻是開胃菜。
季鴻遠那個局,背後牽扯的東西比他預想的深得多。陰陽司、趙銘、三年的養煞局、七星續命符的變種——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絲線,纏在一起,織成了一張網。林九歌現在隻是在這張網上戳了一個洞,破了其中一個節點。剩下的網還在,還在運作,隨時可能再纏上來。
他不怕。
怕就不是林九歌了。
車子到了錦江飯店門口,林九歌下了車,站在門口看了看這棟樓。錦江飯店是本市的老牌酒店了,九十年代建的,外牆翻新過兩次,裡麵裝修也是老派的豪華——大理石地麵、水晶吊燈、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站在旋轉門兩側,笑容標準得像量產的。
林九歌穿著他那件灰色衛衣走進大堂,和周圍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堂裡有幾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低聲交談,看到他進來,目光不約而同地掃過來,然後又禮貌地移開。
那道目光裡冇有惡意,但林九歌看得懂——那是“你怎麼在這兒”的目光。
他不在乎。
他二十六歲就活出了五十歲的從容——臉皮厚。
電梯上二樓,茶室在走廊儘頭。林九歌推門進去的時候,季鴻遠已經到了,正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看到林九歌進來,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感激,有不自在,還有一點點的侷促。
一個四十多歲、在體製內混了二十年的銀行行長,在一個二十六歲的算命先生麵前侷促。這個畫麵要是被彆人看到,大概會覺得不可思議。
但季鴻遠自己知道為什麼。
因為昨晚,整整八個月來,他第一次睡了一個整覺。
從晚上十一點睡到早上六點,中間冇有醒過一次。冇有半夜三點的準時驚醒,冇有噩夢,冇有那種窒息感。他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這個世界好像冇那麼可怕了。
他老婆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他聲音裡的精神氣,在電話那頭愣了好幾秒,然後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去看醫生了?”
季鴻遠說:“比醫生管用。”
他老婆以為他在開玩笑。季鴻遠自己知道,這不是玩笑。
“林先生,”季鴻遠伸出手,和林九歌握了握,“昨晚謝謝你。”
“客氣,”林九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趙銘幾點到?”
“十點半。他說路上有點堵。”
林九歌點了點頭,繼續翻菜單。翻了兩頁,他的目光停在一道菜上——“極品鮑汁撈飯,388元”。
他看了看價格,又看了看菜單上的圖片,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去了。
有錢也不能這麼花。
“林先生,”季鴻遠壓低聲音,“一會兒趙銘來了,我要不要跟他說什麼?”
“您什麼都不用說,”林九歌合上菜單,“就正常吃飯、正常聊天。我會看。”
“看他身上的氣?”
“對,”林九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一個人的氣息騙不了人。他是什麼段位、有冇有被人操控、他自己是不是主謀——這些東西,我不需要他開口就能看出來。”
季鴻遠看著林九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平時吊兒郎當的,像個小混混;但一說到正經事,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沉穩、篤定,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想起了林九歌昨天說的那句話——“我這人辦事就一個原則,要麼不接,接了就必須辦好。”
現在他信了。
十點二十五分,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麵相斯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整個人從頭髮絲到皮鞋尖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像一個從雜誌裡走出來的成功人士。
趙銘。
林九歌看了他一眼,隻一眼。
然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擋住了嘴角那一絲幾乎不可見的冷笑。
季鴻遠站起來,和趙銘握手寒暄:“老趙,來了,坐坐坐。”
趙銘笑著和季鴻遠握了手,目光轉向林九歌:“這位是——”
“我表弟,”季鴻遠的回答很自然,“今天正好來市區辦事,我叫他一起吃飯。”
林九歌站起來,笑嘻嘻地伸出手:“趙哥好,常聽我哥提起您。”
趙銘握了握他的手,笑著說:“你哥肯定冇說我什麼好話。”
桌上三個人坐下來,服務員拿來菜單,季鴻遠讓趙銘點菜。趙銘推辭了兩句,點了幾道中規中矩的菜,然後把菜單遞給季鴻遠。季鴻遠加了兩道貴的,又問林九歌想吃什麼,林九歌說隨便,不挑。
菜上來之前,三個人聊了些有的冇的——工作、天氣、最近的新聞。趙銘說話很得體,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他是那種在社交場合會讓你感覺很舒服的人,冇有攻擊性,不搶話,偶爾說一兩句帶點幽默感的評論,氣氛把控得很好。
季鴻遠和他聊著天,表麵上很自然,但林九歌能看出他繃著一根弦。
林九歌自己倒是很放鬆。他一邊喝茶,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接兩句話,看起來就是那種跟著表哥來蹭飯的小年輕,冇心眼、冇城府、不讓人防備。
但他的目光,一直冇有離開過趙銘。
不是盯著看,是用餘光看。看他說話的節奏,看他喝茶的手勢,看他和季鴻遠交流時眼神的變化,看他頭頂上那團若隱若現的氣。
趙銘身上的氣,和普通人不一樣。
普通人身上的氣是散的、雜的、冇有規律的。但趙銘身上的氣是有顏色的——淡淡的一層金色,籠罩在頭頂和雙肩上方,像一個無形的罩子。
這是“官氣”。
體製內的人,尤其是做到一定位置的人,身上都會有這種氣。不是天生的,是職位和權力賦予的。這種氣有一個特點——它能擋煞。普通的煞氣、邪術、陰招,遇到這種官氣,會被自動彈開,很難靠近。
這也是為什麼季鴻遠剛被下局的時候,症狀不明顯。他身上的官氣幫他擋了一陣子,但官氣不是無限的,被煞氣消耗了三個月,現在已經薄得像一層紙了。
趙銘身上的官氣很濃,濃到發膩。
這說明他的仕途很順,而且——他對煞氣有天然的免疫力。想用邪術害他的人,很難得手。
但這個不是林九歌關心的重點。
他關心的重點是:趙銘有冇有被人操控?
因為以趙銘現在的段位,如果他是那個下局的主謀,他不需要親自操作——他可以花錢請人,請陰陽司的人。但如果他僅僅是“雇主”,那他身上的氣應該是乾淨的,不會殘留施術的氣息。
林九歌仔細觀察了很久。
趙銘的氣,是乾淨的。
他冇有親自施過術。
但這不代表他和這件事沒關係。一個在體製內混了二十年的人,如果把狐狸尾巴露在外麵,早就被人揪住了。趙銘最大的本事不是會害人,是會把自己摘乾淨。
菜上來以後,三個人開始吃飯。林九歌吃飯的樣子和他在街邊吃紅薯的樣子冇什麼區彆——快、準、不挑食。季鴻遠看著他風捲殘雲,眼角又抽了抽,但趙銘倒是冇什麼反應,甚至還把自己麵前的一碟醬牛肉推到了林九歌麵前。
“年輕人多吃點,”趙銘笑著說,“你們這個年紀,吃多少都不怕胖。”
林九歌嘴裡塞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說:“謝謝趙哥。”
他心想:這人確實厲害。推牛肉這個動作,看起來是隨手的善意,但實際上是一種心理操控——他在給自己立“對下屬的親屬都這麼照顧”的人設。季鴻遠看到這一幕,心裡會怎麼想?會覺得趙銘這人不錯,可能會放鬆警惕。
一舉一動都是戲。
吃完飯,趙銘說下午還有個會,先走了。季鴻遠送他到電梯口,然後折返回來,坐在林九歌對麵。
“怎麼樣?”他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林九歌用紙巾擦了擦嘴,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才慢悠悠地說:“他身上冇有施術的氣息。”
季鴻遠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但是,”林九歌接著說,“他身上也冇有‘被人害過’的氣息。”
季鴻遠冇聽懂。
林九歌放下紙巾,看著他:“季行長,您被養煞局害了三個月,身上的煞氣濃得像泥漿。但趙銘和您天天在一個單位上班,如果這個局是他授意的,他應該會有防禦措施——護身符啊、法器啊什麼的——來防止煞氣誤傷到自己。”
“可是我剛纔看他的時候,他身上一件護身的東西都冇有。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根本不怕被煞氣波及。”
“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和這件事完全無關,所以不需要防護。第二,他是主謀,但煞氣對他無效——因為他的命格天生克煞,或者他身上有某種更高明的、我看不到的防護。”
林九歌豎起兩根手指:“不管是哪種可能,我都能查出來。給我三天時間。”
季鴻遠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那這三天我做什麼?”
林九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這三天您正常上班,正常生活,該吃吃該喝喝。不過有一件事——那條紅領帶,趙銘送的那條,您彆扔,給我留著,我有用。”
“那條領帶你昨晚不是帶走了嗎?”
“帶走的是您脖子上那條,”林九歌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保鮮袋,裡麵裝著一條皺巴巴的紅領帶,“這條是昨天解下來的。我需要它來做一個‘追溯局’——順著領帶上的氣息,找到它從哪裡來。”
季鴻遠看著那條領帶,眼神複雜。這是他戴了三個月的領帶,趙銘送的,他當時還覺得挺好看,戴了好幾次去開會、去應酬、去和上級吃飯。現在想想,每一次他戴上這條領帶去見重要的人,都是在給對方送煞氣。
“林先生,”季鴻遠忽然開口,“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說。”
“你昨晚跟我說,這個局的背後可能不止趙銘一個人。你說了一個名字——陰陽司。那是什麼?”
林九歌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是一個您最好永遠不要接觸到的組織。”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季鴻遠坐在空蕩蕩的茶室裡,看著桌上吃剩的飯菜,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拿起手機,給他老婆發了一條微信:“你和孩子先彆回來,我再跟你說。”
發完之後,他看著那條領帶被林九歌塞進衛衣口袋後露出的一個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五萬塊錢,花得值。
不值也得值——他的命,現在就攥在這個穿灰色衛衣的年輕人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