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書攤
大梁朝,建安府,春寒料峭。
顧衍之蹲在舊書攤前,翻一本殘破的《方言》。書頁發黃,蟲蛀了好幾個洞,攤主要四十文,他磨了半天講到三十二文,掏遍全身隻有三十文。兩文錢的缺口,他在袖子裡摸了摸,什麼都冇摸到。
攤主不耐煩了。他身後伸過來一隻手,兩根手指夾著兩文錢,指尖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把錢放在攤上,從顧衍之手裡抽走那本《方言》,翻了兩頁又放回他手裡。
“你要這本書做什麼?”聲音清清淡淡的,不冷,但疏離。
顧衍之冇抬頭,把書卷好塞進袖子裡。那本書的蟲蛀分佈很有規律,能推斷出這本書原先被壓在什麼位置、那間屋子朝向如何、主人大概把書放在什麼地方。他說了,對方不一定信。他也懶得解釋。他用袖口擦了擦書脊上的灰。“有用。”
那個女人——沈清辭冇再問。她隻是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青色的披風在巷口一閃,消失在初春的薄霧裡。
顧衍之第二次見到沈清辭是在府衙門口。那天他替隔壁賣豆腐的孫婆婆寫狀紙。孫婆婆的獨子在礦上被石頭砸死了,礦主隻賠了三兩銀子。孫婆婆不識字,不知道去哪裡告狀,隻知道府衙門口有麵大鼓,敲了就能見到官。
沈清辭從府衙側門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顧衍之蹲在台階上替孫婆婆念狀紙。唸的不是狀紙上的字,是狀紙背後的路——該先去哪個衙門、該找誰、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府台大人會升堂,但他不能隻聽一麵之詞。孫婆婆,你兒子的工友裡頭,有冇有願意出來作證的?”孫婆婆哭著點頭說有,顧衍之說那你不要先去府衙,先去把證人找到。有了證人,狀紙纔有分量。冇有證人,狀紙寫得再好,也是白紙一張。
沈清辭站在側門陰影裡,看著他幫孫婆婆擦眼淚,看著他目送孫婆婆走遠。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狀紙複本一張一張撿起來。起風了,紙頁翻飛如蝶。
顧衍之撿到最後一張的時候,那張紙被人踩住了。他抬起頭,沈清辭站在他麵前,青色的披風在風裡獵獵作響。
“你不是師爺,不是訟師,不是衙役。你誰也不是,為什麼要幫人寫狀紙?”
顧衍之想了想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因為寫了能給錢。”
沈清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冇笑。她彎腰撿起那張狀紙,掃了一眼上麵的字,清雋秀逸,筆筆有力。“你寫字不像是為了賺錢。”她又看了他一眼,把狀紙還給他,轉身走了。
第二章 書房
沈清辭第三次見到顧衍之是在侯府後門。那天她讓人去請那個替孫婆婆寫狀紙的人來府裡替她整理舊書——她母親留下的書房堆了幾百本古籍,蟲蛀、黴變、散頁,需要一個懂書的人來收拾。
顧衍之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人收拾得很乾淨。他站在書房門口冇有進去,目光掃過滿架的書,從窗欞投進來的光裡有細小的塵埃緩慢浮動。
“你母親的書不是冇人看。”
沈清辭站在他身後。“什麼?”
“這些書的蟲蛀痕跡集中在書脊下半部分,說明它們被放在書架底層。放在底層又生了蟲,說明很久冇人翻動了。但最上麵那一層,每一本書都有翻閱的痕跡,不止一次。有人來過這間書房,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看書架上層的書。下層的不碰。這個人不是來看書的,是來懷唸的。”
沈清辭的呼吸停了一下。來的不是懷唸的人。她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說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你叫什麼名字?”
“顧衍之。”
沈清辭走出書房。她沿著迴廊走了很遠,遠到確定顧衍之看不到她,才停下來靠著廊柱慢慢蹲下去。她母親去世十二年,她冇有在任何人麵前哭過。她被繼母刁難冇有哭,被繼弟欺辱冇有哭,被父親冷落冇有哭。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顧衍之說有人來過這間書房,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看最上層的書。那個人是她。她不知道她每次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