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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她從後巷回來之後，在屋裡躺了整整一個上午。腰還是酸的，腿還是軟的，鎖骨上的紅痕從深紅變成了淡紅，又從淡紅變成了青黃，像一朵開敗了的花，慢慢褪色。她對著銅鏡看了很久，用手指按了按最深的那個牙印，微微發疼。她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
午後，她去前廳端茶倒水。柳媽媽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湊過來低聲問：“昨兒那位客官，怎麼樣？”
南星低著頭，把茶壺放到桌上，聲音輕輕的：“挺好的。”
“挺好的？”柳媽媽的眼睛更亮了，像兩隻被點著的燈籠，“怎麼個好法？他有沒有說再來？有沒有多給賞錢？”
南星搖了搖頭。“他走的時候我沒醒。”
柳媽媽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又綻開了，拍了拍南星的手背：“沒事沒事，回頭他再來，你好好伺候。”她轉身走了，步子輕快得像踩在雲上，絳紅色的褙子在走廊盡頭一閃，不見了。
南星端著托盤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她站了一會兒，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那個人沒來。
南星照常過日子。
第三天，那個人還是沒來。
南星傍晚的時候去後巷倒垃圾，劉四蹲在牆根，看見她出來，蹭地站起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兩天好了些，額頭上沒有汗了。
“姑娘，那個人——”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怎麼稱呼，“那天晚上，他——”
“沒事了。”南星把垃圾倒進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最近別來了，風頭緊。”
劉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他嚥了口唾沫，快步消失在巷子盡頭。
南星靠在牆上，看著頭頂那一線天。月亮還沒出來，天是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洗淡的墨。她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柳媽媽從最初的期待變成了疑惑，從疑惑變成了失望，從失望變成了抱怨。她在南星麵前唸叨了好幾回：“那位客官怎麼回事，那天不是挺滿意的嗎，還給留了不少賞錢，過兩天再不來，你就收拾收拾正常接客。”
南星低著頭，不說話。柳媽媽看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走了。
當天傍晚，南星在前廳端茶。
大廳裡燈火通明，絲竹聲、笑鬧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她端著托盤從一張張桌子間穿過，給客人續水，收碗，低眉順眼，步子輕快。走到角落那張桌子時，她停了一下。
桌上放著一壺茶，茶杯是滿的，沒動過。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玄色的勁裝，腰間係著銀白色的腰帶，腰帶扣是銀的，在燭光下閃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沒有喝茶，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南星的手在托盤上頓了一下。
幾天不見，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薄而鋒利。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下頜線的鋒利。他坐在那裡，像一柄入鞘的刀，鋒芒被遮住了，但刀還在。他的眼睛看著她，不閃不躲，坦坦蕩蕩的，像在說：我來了。
南星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端著托盤從他桌邊走過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從她的後腦勺跟到她的後頸，從她的後頸跟到她的腰，從她的腰跟到她的腳踝。
她走到後廚，把托盤放下，靠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灶上的火已經熄了，隻剩一堆灰燼，還冒著幾縷白煙。她的手心有點濕，在圍裙上擦了擦。
柳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星，那位客官又來了，點名要你。”
南星把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下。“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把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鎖骨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然後她推門出去。
還是那間雅間，還是那扇紫檀木雕花的門，還是那席湘妃竹編的門簾。南星掀開門簾走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在了。他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溫的，他端起來又放下了，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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