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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她窩在自己屋裡看畫本子，歪在榻上，沒骨頭一般。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正看到要緊處，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鳥鳴。
不是真的鳥。是人的口技——三長兩短，像夜鶯，又比夜鶯低些。南星把畫本子合上，塞到枕頭底下，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走廊裡很暗，隻有盡頭掛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經過廚房的時候，灶上的火已經熄了，隻剩一堆灰燼，還冒著幾縷白煙。她順手從案板上拿了一塊剩下的饅頭，塞進袖子裡，從後門出去了。
後巷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頭頂是一線天，月亮剛好從那道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巷子盡頭立著一個人影，瘦得像竹竿，穿一件灰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
劉四。
他看見南星，快步走過來，步子又急又碎，走到跟前，他先往兩邊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嗓子開口。
“姑娘，出事了。”
南星靠在牆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說。”
“有人跟蹤我。”劉四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邊說一邊往後看，腦袋轉來轉去。“從城西開始跟，跟了兩條街。我繞了三圈，他還在後麵。甩不掉。”
南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人？”
“看不清臉，戴著帷帽，個子很高，走路沒聲音。不回頭看根本發現不了。”
南星沒有說話。她靠在牆上，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撚著。“他現在在哪兒？”她問。
劉四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跟到醉春樓了。”劉四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抖得厲害。“我把人引到這兒來了。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繞了好幾圈，怎麼都甩不掉，就想著人多的地方好脫身，就往醉春樓這邊跑。誰知道他跟進來了，我看見他進了前廳。”
南星沉默了片刻。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紙包，遞過去。紙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黃紙包著，外麵纏了一圈細麻繩。
“拿著。”她說。
劉四接過來，捏了捏。“這是什麼？”
“春藥。”南星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最烈的那種，沾身即中。你找機會抹在他身上——袖口、衣領、手背，哪裡都行。沾上了就跑不掉。中了這個葯，進了青樓，神仙也別想出去。”
劉四的手抖了一下，紙包差點掉地上。他抬頭看著南星，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嚥了口唾沫，把紙包塞進袖子裡，手指還在抖。
“去吧。”南星說，“從後巷走，別走前街。”
他走了，腳步聲碎碎的一路小跑，很快被夜風吞沒了。南星轉身回了醉春樓。
回到屋裡，她把外衫脫了，剛躺下沒一盞茶的功夫，門就被人拍響了。
“小星！小星！”柳媽媽的聲音又急又尖，巴掌拍在門板上，啪啪啪的，像在催命。
南星拉開門。柳媽媽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裡攥著帕子，帕子被她絞得皺巴巴的。
“快收拾收拾，前頭有位貴客。”柳媽媽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是那種刻意壓著興奮的調子，“進來就拍了一百兩銀子在桌上，說隻要人好，銀子不是問題。媽媽推了幾個都不滿意，最後說了你。”
南星的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動。“媽媽，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也得去。”柳媽媽的笑收了收，聲音也冷了半度，往前湊了一步，熱氣噴在南星臉上，“小星，媽媽養你這些日子，給你吃給你穿，桂姨教你規矩，你以為都是白教的？”
南星低著頭，沉默了一瞬。“我去。”她說。
柳媽媽眼睛一亮，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對嘛。去吧，換身好看衣裳。”
南星關上門，走到妝奩前。她沒有換衣裳——還是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麵罩了件青灰色的褙子，素凈，不惹眼。她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蠟封，倒出裡麵的藥粉——幻葯，吃下去一盞茶的功夫就起效，醒了什麼都不記得。她把瓷瓶塞進袖口的暗袋裡，又別了一根銀針在袖口折縫裡。然後薄薄地拍了一層脂粉，把頭髮綰了個最素的髻，什麼簪子都沒插。
推門出去。
樓下前廳的絲竹聲一陣高過一陣，混著男人的笑罵、女人的嬌嗔，攪成一鍋稠得化不開的粥。柳媽媽拉著她穿過大廳，繞過屏風，走到最裡麵的一間雅間門口。門是紫檀木雕花的，門簾是湘妃竹編的，垂下細細的流蘇。門簾後麵透出昏黃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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