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染朝堂，情繫你 第59章 事成

第59章 事成

三日後，湖上起了霧。

霧是從半夜開始湧上來的，貼著水麵流淌，灰白色的，濃得像一鍋剛熬好的米湯。遠處的島、近處的船、岸上的木樓，都被吞了進去，隻剩下模模糊糊的輪廓，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了幾筆。

水雲居士天不亮就帶著人出發了。他要去收拾那些散落在湖汊裡的小寨子——大的不過二三十人，小的隻有幾條船，像牛皮癬一樣煩人。蕭玄度給了他話：能收的收，不能收的清了。湖上不需要那麼多說話的人。

南星站在碼頭上，看著水雲居士的船隊消失在晨霧裡，轉身回了院子。蕭玄度正在看輿圖，聽見她進來，沒有抬頭。

“水雲居士帶了多少人？”南星問。

“一百二十個。”蕭玄度的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夠了。那些小寨子最少的隻有十幾個人，連像樣的船都沒有。水雲居士要是連他們都收拾不了，康郎山的總管就該換人了。”

南星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不去？”

“先去劉大膀子那裡。他最好說話，拿下他，張老鬼和趙柺子就鬆了。”蕭玄度把輿圖摺好，收進袖中。“你跟我去。”

劉大膀子的黑石寨在湖東岸的一處懸崖上。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那個膀大腰圓，臉色灰白，眼下烏黑，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根還紮著，枝葉已經蔫了。他的嗓門還是大，但沙啞了，像砂紙磨過鐵皮。

“世子！”

蕭玄度上了岸，南星跟在後麵，帷帽的輕紗垂到肩膀，手裡拎著一個青布包袱。

正廳裡光線昏暗，窗戶小，山壁擋住了大半的日光。劉大膀子請蕭玄度上座，自己站在下麵，兩隻手不知道放在哪裡，搓了搓，又垂下去。

“世子，俺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那天的酒俺喝了，俺的人也喝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東西不要緊，俺的人不能有事。”

蕭玄度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叩，隻是搭著。

“寨子還是你的，人還是你的，地盤還是你的。”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但你要聽水雲居士的排程。該出兵的時候出兵，該出錢的時候出錢。事後自有你的好處。”

劉大膀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在等另一隻靴子落地。

蕭玄度看了南星一眼。南星從包袱裡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桌上。青花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蠟封著。

“這是解藥。”蕭玄度說。“給你和你的人徹底解毒。”

劉大膀子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他看著那隻瓷瓶，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世子，你不要俺的寨子？”

“不要。”

“不要俺的船？”

“不要。”

“那你要啥？”

蕭玄度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要你聽話。”

劉大膀子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他拿起瓷瓶，拔開蠟封，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然後把瓷瓶攥在手裡，單膝跪下去，抱拳。

“世子，俺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蕭玄度沒有扶他。他站起來，從南星的包袱裡又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補藥。你寨子裡的弟兄中了毒，傷了元氣。一人一粒，三天恢復。”

劉大膀子抬起頭，眼圈紅了。他沒有說話，拿起瓷瓶，站起來，退到一邊，把路讓開。

蕭玄度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南星跟上，帷帽的輕紗在穿堂風裡微微飄了一下。

張老鬼的飛魚寨在半島上，三麵環水。

船靠岸的時候，霧還沒有散盡。碼頭上站著一個瘦子，留著兩撇鼠須，穿著一件半新的綢衫，腰裡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他的臉色也不好，但比劉大膀子精神些——至少站得直，笑得出來。

“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他抱拳，腰彎得很低。

蕭玄度沒有接話，從他身邊走過去。張老鬼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快步跟上來，走在他身側。

正廳比劉大膀子那裡講究，桌椅是紅木的，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蕭玄度在上首坐下，張老鬼親手倒茶，雙手捧著遞過來。

蕭玄度接過茶杯，沒有喝，放在手邊的桌麵上。

“張寨主，康郎山的事，你怎麼看？”

張老鬼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笑嘻嘻地說：“世子說了算。老張我舉雙手贊成。”

蕭玄度看著他，看了兩息。“你的人，我信不過。”

張老鬼的笑容收了一半。

“你的寨子還是你管，你的人還是你帶。飛魚寨的船，每年交三成收益給康郎山。康郎山有令，你必須出兵。水雲居士的話，就是我的話。”

張老鬼的笑容徹底收了。他盤算了一會兒，咬了咬牙。“行。”

蕭玄度看了南星一眼。南星從包袱裡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解藥——你弟兄們的。”蕭玄度按住瓷瓶。“你自己的那份，明天來康郎山交冊子。船冊、人冊、兵器冊，一樣不能少。交完之後，水雲居士會給你。”

張老鬼的臉色變了。“世子，老張我——”

“你交得出，我信你。你交不出，說明你沒有誠意。”蕭玄度把瓷瓶推過去，站起來。“分給你的弟兄們。你自己那份，明天來拿。”

他轉身走了出去。張老鬼站在桌邊，手裡攥著瓷瓶，看著蕭玄度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他把瓷瓶塞進袖子裡，快步追出去。

南星走在最後，帷帽的輕紗紋絲不動。

趙柺子的葫蘆套在最北邊，藏在蘆葦盪深處。

船進去的時候，兩岸的蘆葦比人還高，穗子在風裡搖搖晃晃，像無數隻手在招手。水道七拐八拐，如果不是前麵有船引路，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引路的船是趙柺子派來的，一條舊烏篷船，撐船的是個啞巴，不說話，隻用手勢比劃。蕭玄度的船跟著他，在水道裡轉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高地，四麵環水，弔橋收著，寨門關著，岸邊的哨兵箭尖朝下，但沒有對準船。

趙柺子站在寨門樓上，拄著柺杖。他比前兩天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蕭玄度的船慢慢靠近，沒有讓人放下弔橋，也沒有讓人放箭。

蕭玄度站在船頭，仰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趙寨主，你的寨子，我不要。”蕭玄度的聲音在水麵上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的人，我不要。你的地盤，我也不要。”

趙柺子沒有動。

“每年交兩成收益給康郎山。康郎山有令，你必須出兵。水雲居士總管康郎山，他的排程，你必須聽。”

趙柺子的手在柺杖上攥緊了。風吹過蘆葦盪，沙沙的，像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

“趙某可以聽世子的，但不聽水雲居士的。”

蕭玄度嘴角動了一下。“水雲居士在湖上經營了二十年，你在他手底下討飯吃，不聽他的，聽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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