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染朝堂，情繫你 第53章 準備

第53章 準備

夜風穿過迴廊，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燭光在紗罩裡明滅不定，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暈，像誰把銅錢散了一地，又像深秋將落的葉子，懸在那裡，晃著，不落。

蕭玄度踏進書房時，寧王正站在輿圖前。輿圖是江西全境，山川關隘、城池驛道，用硃筆標了密密麻麻的記號。燭火從側麵照過來，將寧王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高又大，像一尊沉默的佛像——但佛沒有他眼底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寧王沒有回頭。

“沈練到了南昌。”

蕭玄度在門口站住，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沒有走近，等著。

“劉崇山死了，鹽道斷了，戶部那邊今年削了咱們兩千石的折色。”寧王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銀子從哪裡來，你想過沒有？”

蕭玄度沉默了一息。“江西的稅賦已經加到頂了，再壓，百姓要反。”

“反？”寧王終於轉過身，看著他。燭火照出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陰影，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刀鋒在磨石上蹭了一下。“反了纔好。不反，我拿什麼藉口調兵？”

蕭玄度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寧王走回書案前，拿起一封拆開的密信，遞給他。蕭玄度接過去，掃了一眼——信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一行字：北邊已經動了，江西該準備了。信紙是尋常的竹紙，墨跡已乾，看不出任何來歷。但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像在那裡碰到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父王，現在還不是時候。沈練就在南昌，裴元昭還在雲南盯著，朝廷的眼睛都在江西——”

“所以更要現在準備。”寧王打斷了他。

蕭玄度搖了搖頭。“父王，以靜製動。沈練來江西，是來找破綻的。我們越動，他越能找到線頭。我們不動，他就隻能在外麵轉圈。”

寧王眯起眼。

蕭玄度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低了下來。“過幾日，我會帶沐氏出去。一來，沐家那邊需要安撫，我帶她遊山玩水，沐府看在眼裡，就知道我們沒有冷落他們的女兒，雲南那邊的事，他們還會繼續替我們擋著。二來，我帶美妾出行，在外人眼裡，就是個貪戀美色、難成大事的紈絝。朝廷的眼線隻會覺得蕭玄度沉迷溫柔鄉，不足為懼。”

寧王沒有說話。

蕭玄度繼續說：“父王知道，這些年我以寄情山水為名，在廬山、梅嶺、鄱陽湖一帶走動，跟江湖上的幾路人馬都混了個臉熟。以前是結識，是摸他們的底。這次，該把點頭交情換成真金白銀的契約了。”

寧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有多大的把握？”

“七八成。”蕭玄度沒有誇大，也沒有謙虛。“剩下的，看他們識不識抬舉。”

寧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燭火又跳了一下，蠟油從燭台上流下來，在銅托上凝了一滴透明的淚。

“去吧。”寧王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蕭玄度抱拳。“是。”

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籠還亮著，黃黃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他走在迴廊上，步子不快不慢。路過東廂房的時候，燈已經滅了，窗紙灰濛濛的，什麼也透不出來。他沒有停。

回到書房，平安已經把燈點上了。燭火不大，一朵，黃黃的，跳動著。桌上鋪著宣紙，墨已經研好了，硯台旁邊擱著一把裁紙刀。

蕭玄度在書案後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去把周成叫來。”

平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片刻後，周成從廊下閃身進來。

蕭玄度沒有看他。他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檀木匣子，開啟，取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動作很慢，不急不躁。

“後日一早，你帶兩個人，先去星子縣。畫舫停在那裡，你提前把底艙清乾淨。該帶的都帶上，和以前一樣。不過是出遊訪友，這次帶上側妃。”

周成點了點頭。

蕭玄度從匣子裡取出那把黃銅鑰匙，遞過去。“庫房裡那兩幅字畫，倪瓚的山水和趙孟頫的竹石，你取出來，用錦盒裝好，放在畫舫的二層。再取三千兩銀票，分裝在三個匣子裡，放在底艙。和去年去梅嶺時一樣。”

周成接過鑰匙，塞進袖中。

蕭玄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燭火在他臉上跳著，照出一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陰影。

“平安。”他忽然開口。

平安從門外進來，垂手站著。

“你去告訴管家，後日我要帶側妃出遊。讓管家準備側妃路上用的東西——換洗衣裳、妝奩、帷帽、披風，撿好的拿。再備一床新褥子鋪在畫舫二層臥艙裡，側妃怕涼。另外，讓廚房準備三日的乾糧和茶點，側妃愛吃桂花糕，多備一些。跟管家說，這次出去少則十日，多則半月，讓他把府裡的事盯緊了。”

平安一一記下。

蕭玄度揮了揮手。“去吧。和以前一樣，該準備的準備，該帶上的帶上。隻多一樣——側妃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兩個人無聲地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朝兩個方向散開，很快被夜風吞沒了。

蕭玄度一個人坐在書案前。他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刃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又一下。他將刀放下，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沒有字，紙頁泛黃，邊角捲起。他翻到中間幾頁，看了看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墨跡新舊不一。看完了，合上冊子，收進抽屜。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的，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欲滅。他沒有護，看著火苗掙紮了幾下，滅了。屋裡暗下來，隻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上，灰白色的。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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