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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天亮即起，跟著玉蘭學規矩。
玉蘭教得隨意，想起來就教兩句，想不起來就讓她站著看。她斜靠在榻上嗑瓜子，瓜子殼吐進碟子裡，發出清脆的一聲。南星也不問，就站著看——看玉蘭怎麼走路，怎麼站著，怎麼坐著，怎麼笑，怎麼看人，怎麼不理人。
“走路要輕。”玉蘭說，把瓜子殼吐掉，“但不是像賊那樣輕手輕腳。是要讓腳底像踩著雲，走起來腰會動，肩不動，胯要收著，但又不能收得太緊。你瞧——”
她站起來，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確實好看。腰肢款擺，裙角不動，整個人像是在飄。走到門口，她轉了個身，那轉身也好看，不快不慢，裙擺旋開一個圓，又落回去，紋絲不亂。
“笑也有講究。”玉蘭又躺回去，抓了一把新瓜子，“不能大笑，露牙齦，難看。也不能不笑，那叫喪著臉。要這樣——”
她嘴角微微彎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彎，笑意從眼睛裡透出來，卻不顯得輕浮，也不顯得太親，剛剛好。那笑容像一盞燈，從裡麵點亮，透出來的光是暖的、柔的。
南星看著，點了點頭。
玉蘭教了兩天，忽然不教了。
“你學得太快了。”她靠在榻上，看著南星，眼神有點奇怪，瓜子也不磕了，捏在指間。“我當年學這些，學了一個月，每天被媽媽打手板，打到手心腫得握不住筷子。”
南星低著頭，小聲道：“我……我看著您學的。”
玉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把瓜子扔回碟子裡：“行吧，算你聰明。”她頓了頓，瓜子殼吐進碟子裡，發出清脆的一聲，“聰明也好，在這地方，傻的活不長。”
又過了幾天，柳媽媽來了。
她讓南星走幾步給她看，又讓她笑一笑，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了。”她說，“今晚到前頭去，先端茶倒水，看看場麵。”
南星垂著眼，應了一聲。
當晚，南星第一次踏進醉春樓的前廳。
燈火通明，照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大廳裡掛著七八盞燈籠，紅的粉的黃的，把整個廳堂照得像白晝。絲竹聲、笑鬧聲、劃拳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撲麵而來，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發麻。酒氣，脂粉氣，男人的汗味，女人身上的香，還有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菜香，各種氣味攪成一團，往鼻子裡鑽。
她端著托盤，垂著眼，從一張張桌子間穿過。
有人拉住她的袖子，她輕輕掙開，步子沒停；有人往她手裡塞碎銀子，她低聲道謝，收進袖子裡，繼續往前走；有人捏她的臉，她偏了偏頭，躲開了，臉上還帶著笑——玉蘭教的那種笑，嘴角彎著，眼睛彎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沒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從每張臉上掠過，記下了每一個人的長相、衣著、說話的口音、手上的繭子、看人的眼神、笑的時候露幾顆牙。
柳媽媽沒讓她接客，隻讓她端茶送水，在堂裡伺候。她端著托盤站在角落，眼睛卻沒閑著。
南星在醉春樓待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她把樓裡上上下下摸了個透。柳媽媽住在後院正房，每晚都要喝一碗安神湯才能入睡，這是樓裡人人都知道的事。熬湯的活計原本是個叫阿桃的丫頭乾的，但阿桃前幾日打碎了一隻碗，被柳媽媽罰跪了半宿，膝蓋跪得青紫，走路一瘸一拐。南星主動攬了這活，說是“閑著也是閑著，想幫幫阿桃姐”。
沒人覺得奇怪。新來的丫頭都想巴結柳媽媽，這是常理。
柳媽媽的安神湯是南星親手熬的。藥材是柳媽媽自己備的，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在小匣子裡——酸棗仁、茯苓、川芎、知母、甘草，還有一小撮不知名的粉末，味道很沖，南星聞出來是硃砂，鎮心安神的，但用久了會傷肝腎。
南星每次熬藥都守著火，從不下藥，從不偷看，規矩得很。柳媽媽讓人盯了她幾天，沒發現任何異樣，便放了心。
第七天晚上，南星在湯裡加了一味東西。
不是毒。是一味藥引子，無色無味，單吃沒有任何效果，但和柳媽媽常年服用的硃砂碰到一起，就會在體內慢慢積攢，半個月後發作——先是腹痛，然後是嘔吐、腹瀉、高燒，癥狀像極了急性的腸胃炎症，又像是瘧疾，查不出緣由，也查不出毒。
南星算好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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