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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爺來得很快。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院外，車帷是青色的粗布，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毛邊。車夫跳下來，搬了個腳凳放在地上。車上下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綢衫，綢衫是寶藍色的，料子好，但款式花哨，領口綉著雲紋，袖口綉著福字。留著山羊鬍，鬍鬚修剪得整齊，末端微微上翹。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核桃已經盤得發紅髮亮，在掌心裡骨碌碌地轉，發出細密的聲響。
他走路不快，眼睛卻毒得很——從踏進院門開始，目光就沒停過，挨個掃過站成一排的姑娘，像在數自己地裡的莊稼，一顆一顆地數過去，哪顆熟了，哪顆還沒熟，哪顆生了蟲，一眼就看出來。
婆子迎上去，滿臉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皺的花：“周爺來了！姑娘們都在這兒了，您慢慢挑——”
周爺沒理她，徑直走到姑娘們麵前。
第一個，他掃了一眼，搖頭。搖頭的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婆子看見了，立刻把那姑娘往後拉了一把。
第二個，他捏著下巴看了看，搖頭。下巴上那撮山羊鬍隨著他搖頭的動作微微顫動。
第三個，他掰開嘴看了看牙，皺眉：“這牙口，你跟我說十八？”
婆子臉色一變，趕緊把那個姑娘往後拉，拉到身後，用身子擋住。
周爺繼續走。
走到南星麵前時，他停住了。
他沒有像看別的姑娘那樣，一上來就動手。他先看了看她的臉——低垂的，安靜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見太陽穴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
然後他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南星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陽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見顴骨下方細細的血管，青色的，像蛛網一樣細密。
周爺看了很久。
“叫什麼？”
“小……小星。”
“多大了？”
“十八。”
“哪兒人？”
“不……不知道。從小跟著鈴醫阿爹到處走，到處走。”
周爺盯著她的眼睛：“抬起頭來。”
南星慢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那一眼怯生生的，帶著三分驚懼、三分懵懂，還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東西——像一潭靜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又歸於平靜，但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周爺眯起眼。
周爺看了片刻，鬆開手。
“這個我要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幾個姑娘，指了指綠衣姑娘，“還有那個。一起帶走。”
婆子喜笑顏開，忙不迭應承，彎腰弓背地跟在周爺後麵，嘴裡說著“周爺好眼力”“周爺您慢走”之類的話。
南星被拉著往外走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柴房。
門還開著，裡麵黑洞洞的。那五個姑娘還關在裡麵，有的一臉麻木，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有的還在哭，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掛在腮邊，亮晶晶的；有的正獃獃地看著她，嘴巴微張，像要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在地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框，方框裡是她們的臉。方框外麵，是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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