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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另一個小鎮。
鎮子比青雲鎮大些，有一條像樣的主街，街兩邊開著雜貨鋪、鐵匠鋪、藥鋪和兩家客棧。裴元昭選了靠街角的那家，門麵舊一些，人不雜。要了一間上房，掌櫃的照例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
房間在二樓，窗戶臨街。南星推開窗往下看，街上行人不多，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狗跑過去，揚起一片塵土。遠處山影沉沉，暮色從山腳漫上來，把天邊染成了灰紫色。
裴元昭在桌邊坐下，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南星的背影。
“先紮針。”他說。
南星轉過身，從包袱裡取出銀針。裴元昭解開衣領，露出脖子和鎖骨。南星走過來，手指按上他的頸側，找到穴位。針尖刺入，他悶哼了一聲。
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她的動作很快，穩得像石頭。紮完七針，她去耳房兌葯浴。熱水衝下去，藥材的氣味瀰漫開來，辛辣的，苦澀的，混著雄黃的刺鼻。
裴元昭脫了中衣，跨進浴桶。熱水漫到胸口，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南星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看著他。水汽蒸騰，他的臉在水霧裡模模糊糊的。
“你父親真的是鈴醫？”裴元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耳房裡格外清晰。
南星的手指頓了一下。“是。”
“你跟他學了多久？”
“從記事起就跟著。他說我是他撿來的，不學本事以後活不了。”
“他教了你多少？”
“能教的都教了。”南星的語氣很平，“認葯、採藥、配藥、紮針。他說鈴醫什麼都要會，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個病人得的是什麼病。”
裴元昭睜開眼，看著她。水汽在他和她之間浮動，她的臉在白霧裡忽明忽暗。那雙眼睛很亮，很穩，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你給他收屍了？”他問。
南星沉默了一瞬。“收了。埋在路邊，堆了個石頭堆。”
“你還回去看過嗎？”
“沒有。”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裴元昭沒有再問。他重新閉上眼，靠在桶壁上。南星站起來，把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水溫，又加了一瓢熱水。
“你小時候跟著你父親到處走，”裴元昭又開口了，聲音從水霧裡傳出來，悶悶的，“見過不少世麵。”
“見過一些。”南星坐回去，“但都不是什麼好世麵。窮地方，病人家，死人堆。”
“你怕不怕？”
“怕。”南星說，“怕也得做。不做就沒有飯吃。”
裴元昭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不怕了？”
南星想了想。“現在也怕。但怕的東西不一樣了。”
“怕什麼？”
南星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水麵上漂浮的藥渣，那些褐色的碎屑在水波裡打著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怕再被賣。”她說，聲音很輕。
耳房裡安靜下來。水汽在兩人之間浮動，模糊了彼此的輪廓。裴元昭沒有再問，南星也不再說話。她等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等到兩刻鐘到了，站起來。
“好了。出來吧。”
裴元昭從水裡站起來，水珠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南星把乾布巾遞過去，眼睛看著牆壁。他接過去，擦乾身體，穿上中衣。
兩人回到臥房。裴元昭在桌邊坐下，南星收拾銀針，一根一根擦乾淨，插回針包裡。
“坐。”裴元昭說。
南星在他對麵坐下。燭火跳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裴元昭看著她，目光很深。“等解了蠱，回了京，我成了親，可以納你為妾。”
南星的手停在針包上。她抬起頭，看著裴元昭。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納妾，對世家子弟來說，確實再尋常不過。
“大人，”她說，“您答應過我的。良籍，路引，銀錢。”
“納了妾，這些都有。不止這些，你後半輩子不用愁。”
南星搖了搖頭。“大人，我不要做妾。”
裴元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要良籍，路引，還有銀錢。”南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人給夠了銀錢，我拿著這些去江南，找個好地方，置幾畝地，開個小藥鋪。或者——”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找個書生嫁了。”
裴元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書生？”
“嗯。”南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真，“江南的書生，讀書人，溫溫柔柔的，不會打人罵人。等他考中了，我就是官夫人了。考不中也無所謂，做個私塾先生，我在旁邊開個藥鋪，日子也能過。”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笑意，像是真的在暢想。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柔和了許多，不像平時那樣緊繃著，像一朵半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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