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染朝堂，情繫你 第17章 出發

卯時，天還沒亮。

南星到後門的時候，裴元昭已經在了。他換了一身青灰色的布衣，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見南星，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麵具，遞過來。

“戴上。”

南星接過麵具，對著銅鏡貼在臉上。麵具是魚皮做的，薄得幾乎感覺不到，貼上之後她的臉變了——眉骨低了，顴骨平了，鼻樑塌了，整個人老了十歲，像個二十七八的普通婦人。

裴元昭自己也戴了一張。他的麵具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方臉，濃眉，蓄短須，眉眼平淡，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麵具遮住了他原本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路引。”他把一張紙遞過來。

南星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麵寫著：趙德茂，雲南府人氏，年二十八，妻趙林氏，年二十六，往大理探親。字跡端正，蓋著官印，看不出破綻。

“趙林氏。”南星唸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我姓林？”

“你阿爹姓林。”裴元昭的語氣很平，“有人問起，你就說林氏，父親是鈴醫，嫁了趙家。”

南星把路引摺好，塞進袖子裡。她沒有問為什麼是夫妻而不是兄妹——夫妻同行，住店隻要一間房，不惹眼。這是她早就知道的。

馬車停在巷口，趕車的是個生麵孔，四十來歲，黑臉膛，不說話。但南星注意到，巷子拐角處站著兩個人，穿著尋常百姓的衣裳，目光卻一直往這邊掃。暗衛。不止一個。

裴元昭先上了車，然後伸出手。南星扶著他的手跳上車板，坐進車廂。車裡鋪著粗布墊子，乾淨但簡陋。裴元昭坐在她對麵，閉著眼，不說話。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

南星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尋常百姓”不緊不慢地跟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落下。

“你懷疑知府給你下蠱？”她放下車簾，聲音不大。

裴元昭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不是懷疑。是確定。”

“所以你纔要易容，纔要悄悄走。”

裴元昭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南星不再問了，靠在車壁上，也閉上了眼。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車輪聲和騾子的響鼻聲。

傍晚，他們在青雲鎮投宿。

鎮子很小，隻有一條主街，街口一家客棧，門板被太陽曬得發白。裴元昭要了一間上房，掌櫃的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問——夫妻住店，天經地義。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床是木頭的，鋪著藍布被褥，被褥洗得發白。床很小，兩個人躺在上麵，中間最多隔出一拳的距離。

南星先洗漱。耳房裡有熱水，她關上門，脫了衣裳，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熱水泡得麵板泛紅，水汽蒸得臉頰緋紅。她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中衣，中衣是月白色的，細棉布，領口鬆鬆垮垮。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中衣太大，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弧肩膀。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洇進衣領裡，布料貼在麵板上，半透明的。她的嘴唇被水汽潤濕了，泛著淡淡的水光。

南星把領口往下拉了半寸，又覺得太刻意了，推上去一點。然後又拉下來一點。她對著銅鏡歪了歪頭，把頭髮撥到一邊，露出一截脖頸。脖頸上什麼都沒有——那些紅痕早就消了，乾乾淨淨的，白得像瓷。

她推開門，走出去。

裴元昭正坐在桌邊看什麼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她的領口，又移開。

“洗好了？”他的聲音很平。

“嗯。”南星走到床邊坐下，用布巾擦著頭髮。她擦頭髮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中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白得刺目。她歪著頭，頭髮垂在一側，脖頸的弧線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

裴元昭站起來，進了耳房。水聲嘩嘩的，他在洗漱。

南星繼續擦頭髮。擦乾了，她把布巾搭在椅背上，從包袱裡拿出銀針，一根一根擺在桌上。七根，長短不一，針尖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裴元昭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中衣，頭髮濕著。他在桌邊坐下，把衣領解開。南星走過來，手指按上他的脖子，找準穴位。銀針刺入，他悶哼了一聲，眉頭皺了一下。

紮完針，她去耳房兌葯浴。藥材是提前配好的，一包倒進桶裡，熱水衝下去，褐色的湯水翻滾著，氣味辛辣刺鼻。她試了試水溫，剛好。

“進來。”

裴元昭脫了中衣，跨進浴桶。熱水漫到胸口，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南星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看著他。水汽蒸騰，他的臉在水霧裡模模糊糊的，睫毛上掛著水珠。

蠱毒在葯浴的作用下開始翻湧。他的呼吸漸漸重了，手指攥著桶沿，指節泛白。南星伸出手，按在他頸側的穴位上，幫他壓製。

“難受就說話。”她說。

裴元昭沒有說話。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眼睛又紅了。那一眼很短，但南星看見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又散開了。

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泡夠兩刻鐘。我在外麵等你。”

她走出去，帶上了門。

回到臥房，她坐在床邊，聽著耳房裡的動靜。水聲晃了一下，然後是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她知道他在做什麼——蠱毒翻湧的時候，需要疏解。她聽了一會兒，耳根有點熱，把目光移開，盯著桌上的燭火。

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天夜裡，她把手伸進水裡的樣子。他的麵板滾燙，肌肉緊繃，在她手下發抖。他的頭埋在她頸窩裡，呼吸打在她鎖骨上，又重又急。他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袖，攥得那麼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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