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詡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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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黛緩緩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案沿。
“工部主事墜樓,私塾先生懸梁,當鋪賬房溺水,表麵上看確實毫無關聯。死者的身份、地位、年齡、住址都各不相同,連死法都各有千秋,官府將之定為意外和自儘,從證據上看也能自圓其說。”
“但是大人,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尉遲珩靠著椅背,麵具下的神色看不分明,隻微微偏了偏頭,示意她繼續。
薑黛心知他已經開始聽了,便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那位工部主事,據話本裡寫,他自幼恐高,連家中閣樓都不怎麼上去過,府中仆役皆知此事。可偏偏那一夜他喝醉了酒,獨自上了閣樓,還從視窗摔了下去,這很奇怪。”
“私塾先生倒是留下了遺書,筆跡確鑿,言辭懇切,看起來天衣無縫。但我細讀了他遺書的內容,每一句都在解釋,解釋自己為何要死,解釋自己並非畏罪,也非受人逼迫,反倒像是刻意強調某種清白。可一個真正決意赴死的人,往往無需向世人反覆申辯,他更可能是在被人逼迫之下寫了這封遺書,然後被吊上房梁。”
“至於當鋪的賬房先生,水性極好,幼時在河邊長大,常在水中鳧水嬉戲。這樣的人,不會溺斃在一條流速平緩的河裡。”
薑黛抬起眼,望著尉遲珩的眼睛:“三起命案,死者都死於自己本不該死於的地方,這不像意外,更像是有人精心設計。”
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兒,隻聽到歪脖子在籠子裡咕咕了兩聲,似乎是對這番長篇大論表示讚同。
尉遲珩終於開了口:“所以你覺得這三起命案是同一個人所為?”
“是。”薑黛點頭,麵不改色道,“凶手的作案手法雖然各不相同,但內裡是一致的,他瞭解每一個死者的軟肋,然後將那個軟肋變成了殺死他們的工具。”
這三起案子,其實就是她在現代接手的那樁連環殺人案,隻是她將身份換了,又改了一些細節,藏在公案話本的幌子下,試探著遞到了尉遲珩麵前。
那個連環殺人犯的某些心理動機絕對與尉遲珩這個人存在潛在聯絡。
尉遲珩聽了這番話,他會聯想到什麼?會不會給她提供一些思路?
過了好一會兒。
尉遲珩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極淺,隻是唇角微動,卻讓薑黛莫名緊張。
“你講的這個案子,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尉遲珩卻岔開了話頭,轉而看向案上那隻歪著腦袋的鸚鵡:“這鳥你給它取名了麼?”
薑黛被他這猝不及防的轉折弄得一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沉默了好一會兒。
“……叫歪脖子。”
“歪脖子?”尉遲珩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確實總歪著頭看人。”
他又道:“你說的那三起案子,我倒覺得不像是同一個人所為。”
薑黛愣了下:“大人為何這般覺得?”
“因為手法太一致,一個凶手若真想隱藏自己的蹤跡,應當讓每一起案子看起來都毫無規律可言。”
薑黛怔住了。
尉遲珩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
這起連環殺人案中,凶手確實都利用了用軟肋製造意外的邏輯,當時她和同事們也據此認定這是同一名凶手所為,且推論出凶手是某種程度上的完美主義者,享受設計死亡的過程。
確實是同一個人所為。
那名凶手也坦然承認,但拒不交代作案過程,也始終無法撬出他的真實作案動機。
她愣神的功夫,尉遲珩垂眼看著歪脖子:“你教它說話了麼?”
“教了一些。”
歪脖子適時喊了一聲:“傻子!”
薑黛:“……”
這可不是她教的。
尉遲珩問:“它說誰?”
“說它自己。”薑黛麵不改色說完,又道,“如果凶手想被看見呢?是他一人所為,他享受佈局的過程,享受看到彆人把死亡當作意外來解讀時的那種……快感與掌控感。”
“如果真像你說的這般,他殺的人想必是挑選過的,這三個死者之間必然存在某種旁人不知道的關聯。”
薑黛接話道:“我也這麼想,可翻遍所有記載,這三人生平全無交集。”
“不是隻有交集纔會有共通之處。”
尉遲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病還冇好利索,彆總熬著看這些東西,如此無趣的一樁案子不值得勞神費心,話本裡編出來的故事,本就不必太當真。”
薑黛道:“大人覺得這個凶手是個什麼樣的人?”
“自以為是,自詡聰明。”
見尉遲珩起身打算離開,薑黛忍不住追問道:“大人方纔說想到一個人,還冇說是誰。”
他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腳步頓住,卻冇有回頭,隻留了一個背影,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自己猜。”
門被輕輕合上。
薑黛坐在案前,盯著那扇合攏的門看了好一會兒,末了低頭看向歪脖子,歪脖子也看著她,圓溜的眼睛映著燭光。
“自己猜。”歪脖子重複道。
“閉嘴。”
薑黛將話本隨手擱在案角,靠著椅背閉上眼。
尉遲珩方纔的那番話還在她腦子裡轉。
想到一個人?
想到了誰?
不是隻有交集纔會有共通之處,那三名死者有什麼共通之處?
建築公司老闆是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為人風趣,廣結好友,似乎隻跟妻子關係不算好,常年分房睡。
大學物理教授是學術界的謙謙君子,桃李滿天下,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好老師,隻不過性子執拗,極好麵子。
證券公司高管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行事果斷,私生活極其低調,全靠自己打拚到如今的位置。
從關係網來看,三個人根本毫無關係,共同之處隻怕都是在各自領域做得極為出色。
還有什麼嗎?
薑黛仔細回想先前查到的東西。
歪脖子忽然撲騰了一下翅膀,扯著嗓子叫道:“尉遲珩!尉遲珩!”
薑黛被它嚇了一跳,偏頭看向它時,它正用喙啄著籠子。
看著看著,她突然想到。
尉遲珩想到的那個人會是他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