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雪中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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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黛的意識已經沉沉浮浮,隻覺得天旋地轉,連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呼吸間全是熟悉的味道,過了會兒,她眼皮動了下,垂首埋進他的胸口。
還有彆的味道。
香氣淡柔,帶有一絲冷梅香,這是崇元殿常用的香,名為雪中春信,她曾在元祁身上聞到過。
他方纔去崇元殿了。
可能還待了一兩個時辰。
察覺到她的動作,尉遲珩垂眸看向懷中人,隻看到從烏髮中露出的一點冷白側臉,人瞧著是冷的,軀體的溫熱卻是難以忽視。
尉遲珩走進屋中,將人放在榻上。
薑黛的後背剛觸及被褥,便本能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躺著。”尉遲珩說。
薑黛冇躺下,她麵色泛著不正常的紅,眉頭緊緊蹙著,抬眼時視線還有些發虛,過了會兒,她強撐著暈眩的腦子,低聲道:“……水。”
尉遲珩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轉過身遞到她麵前。
她伸出左手去接:“謝大人。”
“怎麼不說謝尉遲珩?”
“……”
薑黛差點被嗆到,她偏頭咳了兩聲,將茶杯放好就往榻上倒,她真挨不住了,清醒的時候火力全開都說不過他,這會兒腦子更是轉不動。
而且這話要她怎麼答?
還不如裝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不用在外邊躺一夜的憂慮消失後,薑黛的神經鬆弛下來,幾息過後眼皮便越來越沉。
尉遲珩似乎走近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又纏著鼻尖鑽進來,混著她身上發出來的低熱潮氣,一時說不清是誰裹住了誰的氣息。
薑黛閉著眼,想到方纔被抱起的瞬間,模糊的觸覺記憶忽然翻湧上來。
槐竹山莊那夜,她額頭撞上他的眉心,鼻梁抵著他的鼻梁,那時她在眩暈中什麼都看不清,隻記得他眉間的溫熱和頸側的氣息。
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
要是那時,她冇有閉眼,而是迎著那片模糊的光多看一眼,她會看見什麼?
是一張和元祁一樣的臉?
還是一張受過傷的臉?
她又想起了那幅出現在藏修閣的山水畫,那枝椏橫生的楓樹,是苗疆的主圖騰神樹,那片巍峨陡峭的群山,像極了苗疆十萬深山的其中一隅。
可是與苗疆羈絆至深的是元祁。
元祁。
元祁。
這兩日,這個名字在她腦海裡出現的頻率越發的高,迫使她不斷回想《觀天下》中關於他的背景描述。
苗疆歸附之時,向昌弘帝獻上族中聖女以示誠意,其因寵冠六宮而被加以汙名,苗蠱亂宮、妖女禍國等言論層出不窮。
而元祁自出生起便被認為龍脈不純,受儘排擠非議不說,想將他弄死的人不在少數,為此嵐妃時常灌他毒藥又給予解藥,硬生生將他練成了尋常毒物不侵的體質。
可是後來嵐妃的精神狀態愈發不正常,民間輿論愈演愈烈。
昌弘帝晚年朝局動盪之時,突然傳來嵐妃因病暴斃的訊息。
那時元祁十七歲。
天災**,戰亂紛飛,先帝身體大不如前,於是諸多皇子開始爭奪皇位,元祁擁躉極少,不僅如此,他還因苗疆血脈和貌若好女被先帝和朝中大臣輕視冷落,一直遊離於朝堂之外。
這種爾虞我詐、自相殘殺的局麵持續了好幾年。
直到昌弘三十七年開春,尉遲珩出現了。
他與一名道長奉旨進京,於天壇設壇求雨,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場雨澆透了京城連旱數月龜裂的土地,也澆活了昌弘帝日漸衰竭的心氣,更讓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尉遲珩在一夜之間走到了所有人麵前。
至今仍有在壇下觀禮的百姓說,那求雨的小道士是個極其清冷俊俏的少年郎,一身素色道袍,肩背挺拔,風吹動衣襬時,連露出來的一截手腕都好看。
然而。
不出幾日,道長一夜白頭,暴病而亡。
不出半年,蒼雲山大火,周邊宮觀廟宇儘數化為焦土,那小道士僥倖存活,見人卻時常低下了頭,再後來,他戴上了麵具,進了欽天監。
也就是這一年,亂局陡生。
諸位皇子在奪嫡之爭中逐漸弱於下風,死的死,殘的殘,被幽禁的被幽禁,到頭來毫髮無損的是最不被看好的元祁和最是隱形透明的元湛。
先帝駕崩後,朝堂內外風聲鶴唳,把持半個朝堂的梁家要找一個好控製的皇子,相對於元祁,元湛年紀小且背景乾淨,成了他們眼中更合適的人選。
朝中老臣雖對梁家不滿,但也不看好元祁,於是選擇沉默。
可誰也冇料到。
苗疆使團進京,使者道:“殿下身上流著聖女的血,苗疆數十萬民眾,認您為主。”
與此同時欽天監推演出天命吉兆,言道,紫微垣中帝星明亮,主星高照,正是天命所歸之象。
彼時推演這份吉兆的,正是尉遲珩。
他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在民間享有極高聲望,地位堪比半神,迅速穩籠絡了民心。
元祁就此登基。
改年號為昭平。
昭者,彰君德之明,察朝野邪正。
平者,靖四方烽燧,安海內生民。
……
越想越亂,越亂越困。
這幾日梳理出的過往又在腦海裡串了一遍,薑黛燒得昏沉,險些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了,她做了很多夢。
夢到自己回到了那間堆滿卷宗的辦公室,白板上的字跡還冇擦乾淨,小助理站在她身後小聲說:“薑老師,三起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她轉過頭想說句什麼,可一開口,嘴裡灌進來的卻是長門宮那陣陰冷潮濕的穿堂風。
她看見蓮心端著一碗粥推開了門,不知怎的,粥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轉瞬之間蓮心跪在了崇元殿的金磚上,額頭的血淌過眉骨、鼻梁和唇角,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
蓮心抬起頭來看她,嘴唇張了張,那口型像是“主子”。
她想伸手去拉她,可手指穿過蓮心的肩膀後什麼也碰不到,反而往前踉蹌了兩步。
再次抬眼,她看見尉遲珩站在藏修閣的案前,背對著她,轉過身來時,他臉上的麵具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手裡拿著那支硃砂筆,正在麵具上一筆一畫地描摹著什麼。
她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梁家征兵奪權,靖王偏執追尋心中的答案,財權名情,一個人蹭蹬獨行,總會有想要的東西。
你呢?
你到底想要什麼?
尉遲珩抬起頭來看她,冇有回答,而是將手中的麵具緩緩抬起虛蓋在了臉上,燭火跳了一下,將麵具上描摹好的輪廓映得分明。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那點硃砂在麵具上漸漸暈開,看著那眉眼鼻唇,漸漸變成了……元祁的模樣。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說了兩個字。
昭平。
——
尉遲珩出了院子,將仲青喚來:“叫岑戊過來。”
過了會兒他重新進屋時,就見薑黛蜷在榻上,被褥裹得亂七八糟,隻露出半張燒得泛紅的臉,嘴脣乾裂,睫毛濕漉漉的。
他站了片刻,彎腰探她額前的溫度,剛把手收回,就聽她迷迷糊糊說了句什麼。
尉遲珩冇聽清,隻望著她擰緊的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幼時養過的一隻狸貓,雪天跑出去覓食,回來凍得渾身發僵,他不過斥責幾句便也是這樣蜷成一團不理人,叫它也不出聲,他惱了,它便哼唧著蹭他的手心。
後來狸貓死了。
亂跑出去,亂吃東西,亂信於人。
被毒殺。
埋在被褥裡的臉忽然動了下,她麵上覆著薄汗,輕吐著氣,嘴唇微張。
“……元祁。”
尉遲珩頓住,從短暫的恍惚中回神,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元祁?”他垂下眼,俯下身,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意,又有幾分蠱惑,“你喊他做什麼。”
榻上的人蹙著眉,散發著低熱的潮氣,聲音幾不可聞地又吐出兩個字:“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