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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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西邊槐樹林的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犬吠聲,東南角的獒犬隨即跟著吠叫起來,卻遠遠不如前幾次聲勢浩大。
一片騷動之中,夾雜著人的嗬斥與兵刃碰撞的金屬脆響。
共有兩個內院守門人。
其中一個因香藥湯的事情去請示鄧管事。
剩下的這個神色驟變,剛轉過身,就被一隻手扯住後領,硬生生拖得倒退一步。他腰間佩刀尚未拔出,就聽“哢擦”一聲,整個頭顱被人扭轉了一圈,連一聲悶哼都冇發出,便唇邊溢血,死不瞑目。
與綿軟屍體一同倒落在地的,是兩個小沙彌的膝蓋,他們跪在地上被嚇得臉色煞白,手中的木托盤也隨之傾覆,粗陶瓶滾了一地。
假和尚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單手合禮,眯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彎著:“阿彌陀佛。”
話音未落,僧袍甩動間人就已經跨過內院的門,很快消失不見。
這一切發生得突然。
薑黛下意識看向南門,看清後心下一沉,那高瘦、壯碩的兩名守門人,已經不知何時被人抹了脖子。
是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動了手?
片刻後,回過神的眾人失聲尖叫,亂作一團。
“西邊有人動手了。”仲青按緊了腰間的短刀。
“走。”薑黛立刻道,“趁現在進內院。”
場麵亂成這樣,反倒成了機會。
仲青:“怎麼進?”
薑黛環顧四周,冇找著那個胖廚娘,便朝廚房快步走去,臉上的表情慌張又急切,聲音依舊是啞的:“外頭打起來了!快快快,找個安全的地方……”
仲青看向徐安:“你從正門摸進去,萬事小心。”
說完跟在薑黛後頭朝廚房走,其他幾個菜農早已嚇得大驚失色,紛紛往南門逃竄。
灶上的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透過白濛濛的水蒸氣,薑黛看見胖廚娘正撅著屁股蹲在一個醃菜缸前,手在下邊摸索著。
聽見動靜,胖廚娘回頭看過來,眼含凶光。
她利索地撈起一把剔骨刀,朝薑黛走過去,薑黛雙腿打顫,似乎被嚇得六神無主,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徐安婆娘……”
胖廚娘話冇說完,身後就掠過一道人影,下一瞬,尖銳的刀尖抵住了她的後頸,刺進皮肉後,陣痛感一下就令她臉上的血色悉數褪儘。
“噹啷”一聲,剔骨刀掉在地上。
薑黛臉上的驚懼也瞬間褪去,她撿起剔骨刀,壓低聲音道:“廚房的暗門通向哪裡?”
胖廚娘盯著她的臉,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咬緊牙關不吭聲。
於是那刀尖便又前進了幾分。
仲青自覺充當唱白臉的角色,嗓音異常冰冷:“殺了便是,何必與她說這些廢話?我們直接從正門進。”
頸間傳來的刺痛讓胖廚娘終於繃不住了,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通、通往內院柴房。”
“暗門怎麼開?”
“左、左手邊第三個醃菜缸,缸後有、有機關。”
薑黛逼近一步:“你剛纔蹲在那裡準備做什麼?是想從暗門逃走?還是想通過暗門向裡邊的人通風報信。”
胖廚娘嘴唇哆嗦,眼神閃爍:“我……我是想從暗門逃走……”
薑黛徑直走向第三個醃菜缸,把手伸進缸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摸索,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鐵環。
她用力一拉,那扇位置靠裡的小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
“你在說謊。”薑黛盯著胖廚孃的眼睛,指了指那窄道:“去通風報信吧。”
窄道裡不知是否有機關,也不知胖廚娘有冇有騙人,若是直接通向危險之地,豈不自投羅網?
需要有人在前探路。
仲青挾持著胖廚娘,將她推到窄道前,冷聲道:“隻準說該說的話,若是敢吐露半個不該說的字,我立刻就從你身後抹了你的脖子。”
外邊的動靜越來越大了,幾聲此起彼伏的哨聲響起後,獒犬的狂吠越來越近,似乎是有人把狗從狗圈放了出來。
胖廚娘冷汗涔涔地進了窄道。
仲青在她身後,保持一步遠的距離,薑黛緊隨其後。
在窄道裡走了約莫十幾步,儘頭出現了一扇半掩的木門,推開後,一股乾燥的柴火味撲麵而來。
果真是一間柴房.
四麵堆著劈好的木柴,頂棚上掛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外是一條青磚甬道,甬道兩側掛著的燈籠將地麵照得亮如白晝,而西邊的天空已被火光映紅,濃煙翻卷著升騰而起,像是夜晚的薄雲,隱約可見迴廊上有人影在疾速穿梭。
場麵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滑向失控的邊緣。
但甬道上巡邏的四個人不為所動,步伐整齊,神情肅然,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護衛。
應是專門守著這道口的。
薑黛壓低聲音問仲青:“四個人,你能同時放倒幾個?”
“三個,但需要他們靠得足夠近。”
巡邏的人走到月門前約三步遠的地方便會轉身,然後往回走,走到柴房邊的廊柱時再轉身,四人錯落有致,根本冇辦法讓他們同時靠近。
“需要把他們引過來。”
在仲青的示意下,胖廚娘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倉皇地推開柴房的門,跑得歪歪扭扭,腳步虛浮,嗓音因驚懼而嘶啞。
“救命——外邊打起來了……救命……”
四個巡邏的護衛同時回頭。
胖廚娘:“外頭打、打起來了,還有人試圖從、從暗門闖進內院。”
幾個護衛認出了胖廚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人朝柴房的方向走來,剩下兩個繼續守在甬道上,冇有一起跟過來。
薑黛在心裡暗道。
太專業了,不一起追。
護衛即將跨進柴房,仲青隱在角落陰影裡,手已然握緊刀柄。
就在這時。
胖廚娘變了調的嗓音乍然響起。
“柴房裡有賊人!!!”
那兩名護衛神色一凜,還未反應過來,眼前便一道白光閃過。
一人被封喉。
另一個眼目口鼻皆錯了位,臉上鮮血呼啦一片,他下意識抬手摸臉,剛抬起手,胸前便插了把刀。
鮮血噴濺在了仲青臉上,他很輕地皺了下眉,他抽出刀,手心濕膩。
“薑姑娘,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說完他身形如鬼魅般從柴房中掠出,與剩下兩名護衛搏鬥起來,金屬碰撞叮叮噹噹響,燈籠照射出了數抹森冷的弧光。
薑黛下意識蜷了下手指,靠邊朝甬道儘頭的月門跑去。
她剛跨過月門,就聽身後傳來胖廚娘嘶啞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來人!快來人!!去死吧!!!”
薑黛偏身,梅花袖箭的機括已經被她轉到了第一個位置。
微顫的手指還未施力,比她速度還快的是不知從哪飛來的一支短箭,破空而至,正中胖廚娘咽喉,將其咽喉捅了個對穿。
胖廚娘身形一頓,眼珠暴突,喉間“咯咯”作響,很快便砸在地上。
薑黛往周邊看了下,冇見著絲毫人影。
又是誰?
自己人嗎?
她後背已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在這根本無法用科學和唯物主義解釋的世界,真是太危險了。
仲青解決了那兩名護衛,鮮血浸透了衣衫,麵容也染上了幾分肅殺之氣。
經過胖廚孃的屍體時,他看了一眼,道:“商戈的箭。”
商戈射箭隻有兩種射法。
一是穿喉,二是穿心。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尖銳的哭喊聲:“鄧管事——不好了!!西邊打起來了!槐樹林著火了!快將農田燒完,燒到莊子了!”
那個聲音又尖又碎,帶著潑辣和慌張。
語氣裡的每一個轉折都在傳遞著一種“這事跟我沒關係但我不喊不行”的無辜感。
岑戊。
拐角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隨後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數息後,岑戊走了過來。
他依舊是那副中年婦女的扮相,但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變了。
岑戊語速極快,聲音卻壓得低:“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和尚跟西邊的人是一夥的,裡外配合,外邊打得熱火朝天,而和尚已經摸進了內院。應是冇料到西邊能鬨出這麼大動靜,鄧管事已經過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薑黛問道:“這段時間,夠不夠我們把這個莊子翻一遍?”
岑戊和仲青對視一眼。
兩人目光交彙的瞬間,似乎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流。
“夠。”仲青說。
薑黛朝內院深處走去,仲青和岑戊在她身後,一左一右,以她居中,無聲地向前推進。
整座山莊似乎都被浸在血色之中,天色透著詭異的紅,內院正堂的燈火在前方明明滅滅,映著地上蜿蜒流淌的血水,說不出的瘮人。
看來那和尚功夫不弱。、
居然殺了這麼多人。
正堂的門虛掩著。
三人魚貫而入。
正堂的佈局與尋常大戶人家的廳堂無異,正中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半壺冷茶、一本翻開的賬冊。
薑黛拿起賬冊翻了翻,前幾頁記的都是莊子的日常開銷,柴米油鹽,佃農工錢,流水賬記得一絲不苟。
她把賬冊合上,揣進懷裡。
抬頭時,看見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商戈呢?”薑黛壓低聲音問。
岑戊正要回答,屋頂上忽然傳來瓦片輕響,緊接著一道人影從房簷上倒掛下來,頭朝下,腳朝上,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正對著薑黛,嚇得她差點把袖箭射出去。
“內院死士十六個,我殺了七個,假和尚殺了四個,剩下五個往後院跑,假和尚去追了,西邊似乎冇防住,已經有人陸續翻了進來。”
商戈倒掛著,他手臂處還在汩汩地冒血,血浸透衣服又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彷彿在薑黛眼前下血雨。
薑黛被這血腥味衝得一陣頭暈,迅速後退半步:“你受傷了?”
商戈按了下手臂上的傷,將沾滿鮮血的手掌攤開給薑黛看,語氣平淡:“很難看出來嗎?”
薑黛:“……”
他翻身落地,總算停止下血雨。
仲青道:“今夜很奇怪。”
何止奇怪。
簡直太奇怪了。
進來得太容易,莊子裡的人比想象中的少了不少,西邊來的人卻很多,暫時不清楚是哪方的人,也不知道那方人的目的是什麼,但實力不容小覷。
薑黛道:“應是梁宥寬把該撤的都撤了。”
不過想必此刻的狀況並非梁宥寬想看到的,從那假和尚進來、槐林起火開始,一切都失控了。
談話間,遠方振翅聲響,一隻通體霜白,又有細碎墨斑的鷹隼飛入正堂,徑直落在了商戈肩上。
哪來的鳥?好鳥壞鳥?
薑黛疑惑一瞬,就見三人皆變了神色,連岑戊那張易容過的臉上都顯現出了一抹凝重。
“今夜確實非比尋常。”
商戈用乾淨的手指蹭了下鷹隼的羽毛,抬眼望向外邊透著橘紅的天。
“大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