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真假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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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菜農中。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農,姓周,已經給槐竹山莊送了三年菜,身側跟著的女人是他兒媳。
徐安跟在周老農後邊,薑黛扮作他的婆娘,仲青則扮作徐安的本家兄弟,推著的獨輪車上放著三個竹筐,分彆裝著新筍、菌菇和青菜。
之後便是其他幾個菜農。
岑戊並不在這一行人裡。
出發前薑黛還遠遠瞥了他一眼,他那會兒扮作中年婦女,正蹲在路邊攤販前跟賣香燭的大娘討價還價,聲音又尖又碎,活脫脫一個精打細算的村婦。
做戲做得相當週全。
薑黛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跟上來,也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方式出現。
南門前站著兩個守門人,一個高瘦,一個壯碩,腰間佩刀,麵色不善,一看就是練家子,還都是不好糊弄的練家子。
兩人看見這一行菜農,冇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顯然提前收到了訊息。
“站住。”高瘦的舉起手中燈籠,光從下往上照,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分明,“這麼晚了,送的什麼菜?”
周老農哈著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張寫了字的粗紙,雙手遞過去:“送的浴佛節供菜,白日裡田裡活計多抽不開身,隻能這個時辰送過來了,向東家討個吉利。這是清單,您過目。”
高瘦的接過紙,對著燈籠光看了兩眼,又抬起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依次掃過。
掃到薑黛時他的視線停了一瞬。
薑黛低眉順眼,微微縮著肩,雙手攥著竹籃的提手,畏縮的模樣和旁邊周老農的兒媳幾乎一模一樣。
高瘦的把紙還給周老農。
他與壯碩的對視一眼後,挨個翻過竹筐裡裝著的果蔬,見冇什麼異樣,視線又落在女人們挎著的竹籃上。
“這個打開看看。”
薑黛應了一聲,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常年被煙燻壞了嗓子。
她掀開罩著竹籃的棉布,又掀開裡邊荷葉的一角,露出底下黑紫色的烏米飯,米粒黏在一起,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高瘦的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示意放行。
就在這時,矮壯的那個忽然開口:“等等。”
他走上前來,目光在薑黛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道:“你這手不像乾農活的。”
薑黛心裡咯噔了一下,麵上卻紋絲不動。
她抬起那隻手,攤開掌心對著燈籠光,手掌上的紋路又深又粗,掌緣有一道舊傷疤,像是被刀割過的痕跡。
“大人說笑了,”她的聲音依舊是啞的,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我這手可乾了不少活呢,劈柴、剁豬草、挖筍子,哪一樣不是靠這雙手?您瞧這疤,便是去年割麥子時走神,鐮刀冇長眼……”
“行了行了!”
矮壯的冇耐心聽她碎嘴子。
薑黛識趣地閉上嘴,麵色惶恐地瞟了眼徐安,像是擔心自己說錯了話。
矮壯的將她的表情儘收眼底,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眼,又看了看她虎口的老繭,臉上的懷疑淡了些許。
“進去吧。”
薑黛鬆了口氣,幸好她專門提醒過岑戊,將手上的細節做得仔細些。
因為一個人可以易容,可以偽裝聲音,但手騙不了人。
而岑戊用魚膠混合細膩的角質模擬膏,調成糊狀物所捏製的假繭,乾透後貼合皮膚,顏色質地與真繭幾乎一致。
那道傷疤自然也是偽造的。
一行人推著車魚貫而入。
剛進南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便撲麵而來,她隱約聽見東南角的方向傳來一兩聲低沉的狗吠,但很快便安靜了下去。
薑黛冇有抬頭,但眼睛的餘光將周邊快速掃視了一遍。
前方是兩排平房,估計是仆役的住處,東麵能看見廚房的煙囪,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西麵則是一道高牆,牆上開了一道門,想必就是通往內院的門。
門關著,前邊站了兩個腰佩長刀的人。
薑黛在心裡把方位一一記準。
徐安推著車往東南角的廚房方向走,周老農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和徐安搭話,調侃徐安送來的供菜多,必定會討東家歡喜。
徐安憨笑著,連連擺手說不敢當,隻道是自家地裡收成好,順手多摘了些。
到了廚房門口,一個身形微胖的廚娘迎出來,腰間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看見徐安,咧嘴一笑:“老徐,這麼晚還來,倒是個實誠人。”
“應該的應該的,”徐安把車停穩。
胖廚娘指揮兩個幫廚過來搬菜,看了眼薑黛,笑道:“你婆娘也來了?”
看向仲青時她頓了下:“這位是?”
“我兄弟。”徐安開始往下搬竹筐,語氣自然,還適當喘著氣,“我兄弟今兒來家裡吃飯,送往莊裡的東西多,叫他來搭把手,都是自己人。”
胖廚娘便冇再多問。
薑黛趁搬菜的間隙往廚房裡瞄了一眼。
灶台上架著兩口大鐵鍋,其中一口正在燒水,水蒸氣把半邊廚房熏得白濛濛的。牆角堆著成袋的米麪和幾口醃菜缸,再往裡的位置隱隱能看見一扇小門,也不知後邊通向哪裡。
她收回目光,繼續搬菜。
搬完了菜。
徐安說要去趟茅房,讓薑黛和仲青在車旁等著。
周老農等菜農則被胖廚娘領去了一旁的偏房,說是要覈對供菜的數目,領東家的賞錢。
夜風吹過。
薑黛靜站著,心想,有點不對勁。
哪怕狗不朝著從正門進的人叫,也該對生人氣息有所反應,可自打他們進門,除了最初那兩聲短促的叫聲,再無動靜。
“狗不叫。”薑黛低聲說著,嘴唇幾乎冇動,“廚房內還有門。”
仲青微微側頭聽,冇作聲。
冇過一會兒。
徐安從廚房側麵的陰影裡走出來,腳步比方纔快了些許。
他回到車旁,臉上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表情,但他靠近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茅房後麵有條小道,能通向西牆,道口有人把守,兩個人,皆配長刀。”
薑黛看了他一眼。
這個徐安做事的方式無疑是老練的,尉遲珩養的人果然冇有廢物。
薑黛低聲說:“這莊子從進門開始,每一條路都被盯死了。”
“那我們從哪進內院?”
薑黛冇有回答,她也在想這個問題。
正門是不可能硬闖的,茅房後麵的小道也有人盯,而廚房裡的門又不知道通向哪裡。
另一邊胖廚娘快將賞錢發完了,正招呼著還冇領錢的徐安過去。
徐安笑著連忙上前。
若是今夜冇有法子,就隻能另尋時機了
薑黛思忖的功夫。
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獒犬的狂吠乍響,那聲音與之前聽到的低沉吠叫截然不同,是真正的、充滿攻擊性的咆哮。
不過依舊叫了兩聲便停了。
……就像有人在獒犬旁邊時刻控製著。
緊接著就聽有人在門外高喊:“清源寺的和尚來送香藥湯!”
守門人冇有立刻開門,而是喝問道:“香藥湯要經明日浴佛沐像方為聖水,怎這個時辰上門送來?”
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答道:“明日浴佛節,寺裡今日提前調好了香藥湯。方丈念槐竹山莊施主年年佈施供燈,往年都是初八白日到寺自取,今年怕施主事務繁忙無暇上山,特差貧僧連夜送來。怎麼,你們莊子今年不供燈了?”
守門的人猶豫了一下。
浴佛所用香藥湯,本是初八法會後寺院分予常年護法施主的結緣之物,向來白日派送,斷然冇有夜晚相送的先例。
門外的人又喊了一聲:“貧僧還要趕回寺裡準備明天的法會,幾位施主通融則個。”
如今世道僧人地位特殊,尤其清源寺乃本地香火最盛的古刹,莊中曆年供燈皆由其經手,若貿然拒之隻怕不妥。
兩個守門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將門打開了。
鄧管事說過,今日無論何人想從正門進,適當盤查一番後,都放進來。
於是薑黛便見一個穿灰色僧袍的年輕和尚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隻銅壺,身後跟著的兩個小沙彌各捧著一隻木托盤,托盤上放著幾隻粗陶瓶。
薑黛遠遠看著那和尚,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和尚的身形與岑戊有五六分相似,但麵容完全不同,這張臉極其圓潤,眉粗眼小,鼻頭圓鈍,與岑戊那張狹長冷白的麵孔判若兩人。
而且這人微駝著背,走起路來僧袍下襬甩得很開,步子碎而快。
既不像岑戊。
也不像個真和尚。
難道岑戊的技術已經登峰造極到了這般地步?
和尚進了門,目光掃了一圈,冇有任何停留便收了回去。他提著銅壺徑直往內院的方向走,卻被內院守門的攔了下來。
“香藥湯交給我們,我們轉交進去。”
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方丈吩咐貧僧必須親手交到施主手上,否則便是不敬佛祖。施主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著貧僧。”
內院守門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等著,我去通報鄧管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和尚吸引時,薑黛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小沙彌身上。
他們捧著木托盤站在和尚身後,麵容稚嫩,低眉垂目,模樣再尋常不過。
但其中一個小沙彌的手在發抖。
他也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便用另一隻手托住了那隻手的手腕,動作很僵硬。
是緊張?
還是害怕?
下一刻她就聽仲青道:“不是岑戊。”
這倆個老同事共事多年,自是比她這個新加入的更熟悉彼此,薑黛眸光微動。
不是岑戊的話,又是誰?
誰的人?
還不知從哪薅了兩個小沙彌,扮作假和尚挑了個好時機混進來。
薑黛料想,今夜的槐竹山莊會很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