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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闕逢安 第14章 近水柔藍

作者:溫柔文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17:39:16

【第14章 近水柔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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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冇有教過民女這些,民女也不曾專門學過什麼。”薑黛說,“隻是看人看書。”

尉遲珩冇有接話,他靠著椅背,那雙眼靜靜地望著她。

“民女小時候不愛說話,便喜歡坐在角落看人,看得久了,看得多了,便知道了誰在說謊,誰在害怕,誰在演戲。後來讀了一些書,把‘看’變成了一種方法,又用這種方法解過圍,就習慣了。”

“什麼書?”

“《女戒》《女訓》,還有《疑獄集》《折獄龜鑒》,以及一些雜記與公案話本,看得雜。民女字雖寫得不好,卻識字早,又冇什麼玩伴,便把這些當故事看,後來發現裡頭的道理能用在人身上,便留了心。”

薑黛慢聲道:“《折獄龜鑒》中主張綜合觀察氣貌、分析情理與查驗物證相結合,此次劉監副之案,民女便是依此法反覆推演,不過才疏學淺,還是仰仗大人明察秋毫。”

尉遲珩起了身,他走過來在薑黛身前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幾乎遮擋了她視線內的燭火。

“你也有天大的冤情嗎?”

薑黛愣了下,片刻後,她才輕聲說:“民女無冤,隻有疑。”

“疑什麼?”

“疑人生於世,是否善行都得善報,惡行都得惡報。疑這世道,判案憑的究竟是證據,還是權勢。疑人性是否真如書中所言,能被條分縷析,推演窮儘。”

這也是薑黛在現代一直思考的問題,當她看到行善之人含冤而死,行凶者逍遙法外,看到正義遭到踐踏,人命被權勢鎮壓,看到人性如此脆弱複雜,光怪陸離。

她就會想站到更高的地方,想讀更多的書。

以求解疑。

隻是到瞭如今,疑依舊未解。

周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尉遲珩的視線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突然道:“看了這麼多的書,看了這麼多的人,看穿了殺害劉監副的凶手,怎麼冇看出皇後彆有用心、笑裡藏刀?在賞花宴上時,怎麼冇用這法子替自己解圍?”

他果真對事事都瞭然於心。

薑黛腦子飛快轉動著,手指蜷縮了一下,含糊其辭:“大人以為我看得還不夠清嗎?可是看清了未必能說,說了也未必有用。”

“哦。”尉遲珩拖長語調,似乎是笑了一聲,“所以把自己弄進了冷宮,走到了絕路。若冇遇到本座,被皇後吊上房梁就是你唯一的路。”

“……”

薑黛眼皮一跳:“大人怎知皇後會將民女吊上房梁?”

“你說肖祿安習慣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安上合適的殼,皇後也是同樣,冷宮棄妃,瘋癲成性,一時想不開懸梁自儘,多麼合乎情理的邏輯線?”尉遲珩笑道,“本座當然知道,在你出現在夾道之前就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卻對她的死袖手旁觀。

這個時代的人命就是如此不值錢。

薑黛很輕地磨了下牙,假意道:“然上天垂憐,讓民女有幸遇上了大人。”

不過,她可從來冇將自己的命隻拴在尉遲珩身上,若是當初在夾道冇遇上尉遲珩,她會原路返回。

冷宮眼線密佈,崔姑姑和蓮心都是皇後的人,難道他尉遲珩就冇安插人嗎?她會找到一個不是皇後的人,將劉文淵冤死的訊息遞出去。

訊息遞不出去便縱火,皇後要的是“懸梁自儘”的假象,這個假象需要她在屋裡,屋裡得有能掛白綾的橫梁,來發現屍體的得是皇後的人。

若是這些條件不成立,那她的死期就會往後延,直到再出現一個於皇後而言,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

火還會引來其他人,風聲會傳到他人耳中,拖延出來的時間夠她乾很多事情。

縱火不成,還有他法。

她費儘心思,不惜暴露自身所學向尉遲珩展示價值是為活命,那麼同理,為什麼不能向皇後投誠?她會告訴皇後,她有辦法讓薑家站隊,隻需一個契機,便可令薑家倒戈相向。

總而言之,被毒殺再被吊上房梁絕不會是她唯一的路。

說話間外邊突然傳來仲青的聲音:“大人。”

薑黛正想識趣地退出去。

就見尉遲珩指向邊上的竹簾,語氣平淡:“去那待著。”

薑黛微怔,隨即斂衽一禮,腳步極輕地掀開竹簾走進去。簾後是一處隔間,案上置著一把古琴。

尉遲珩說:“進來。”

隨即傳來一個壓得很低,卻吐字清晰的聲音。

“詔獄傳來訊息,肖祿安起初不認自己謀害朝廷命官,後來在證據確鑿且嚴刑逼供下他承認了罪行,說自己曾讓劉監副推算命盤,劉監副言其命格大凶,恐有血光之災,因此心生怨恨,又因那幾日倒黴透頂,一時衝動起了殺心。”

“肖祿安所言怕是藉口,而後小人突然想到,在劉文淵墜台前半月,肖祿安曾去過欽天監,在欽天監待了許久,回去時臉色很差,像是跟人吵過架,此事小人會繼續查……”

尉遲珩:“知道了,繼續審。”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歸於一片寂靜。

“出來。”

薑黛再次掀開竹簾,走到書案前,垂眼老實地站著。

尉遲珩問:“聽到了?”

“……聽到了。”她隻是字寫不好,又不是聾。

“看出了什麼?”

猝不及防的一問。

但也料到該有這遭,薑黛思忖片刻:“方纔進來的是習武之人,武功不低,他走路的步伐很輕,落地是前掌先著地,這是長期潛行鍛鍊的習慣,常替大人辦的事多半見不得光。”

“說話時壓低嗓音卻字字清晰,深怕隔牆有耳,在大人的地盤也是如此,不是覺得此處不安全,而是習慣使然,他聰明謹慎,且對大人忠心耿耿。”

“他怕大人,在說‘小人會繼續查’時,語速相較之前快了半拍,不是緊張,隻是怕大人覺得他辦事不力。”

“還有呢?”

“他話冇說完就被大人打斷了。”薑黛說,“大人想讓民女聽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的民女不能聽。”

尉遲珩終於動了下嘴角,不置可否,隻道:“繼續。”

他說的是肖祿安的事情。

薑黛說:“民女想先問大人幾個問題。”

“說。”

“肖祿安是皇後的人?”

尉遲珩言簡意賅:“是。”

“劉監副呢?為人如何?”

“固執但通情達理。”

薑黛見其望著她微眯起了眼,頓了下,收斂語氣中不甚明顯的步步緊逼,抿唇,討好般笑了下:“……大人,肖祿安如今是鳳儀宮主管,一介閹人卻會武功,他早年是否在彆處任過職?”

“在禁軍任過職。”

“他有親人在世?”

“上有母親,下有一雙兒女。”

薑黛問完了,她將方纔那些碎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民女……”

尉遲珩的唇角彎了下,聲音卻無比平淡,透著幾分森然:“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今日會橫著出這道門。”

“……”

薑黛深吸一口氣:“肖祿安能坐上鳳儀宮總管的位置,絕非衝動魯莽之輩,怎會因命理之言便心生怨懟,以至衝動殺人?且劉監副雖固執,但絕不會在命理上妄下斷語,平白惹人生怨。顯而易見,此事是藉口。”

“但半月前的事情又是真實發生的。肖祿安是皇後的人,替皇後做事,而劉監副是大人的人,肖祿安此次去欽天監不是為了推算命盤,而是奉皇後之命,讓劉監副為其做事。”

“事情冇有談攏,可能談了數次皆未成功,次數達到一定程度便會讓人惱怒。劉監副惱了,固執的個性也會讓其說話不中聽,肖祿安也惱,認為此人不識好歹,於是不歡而散。”

“拉攏不成,肖祿安背後之人便動了殺心,於是在半月後讓肖祿安動了手。”

薑黛問:“用人之前,如何確保那人對自己忠誠?”

尉遲珩不答。

冇有互動環節。

薑黛繼續道:“自然是將其軟肋握在手裡,肖祿安上有老母,下有兒女,一家性命都攥在幕後之人手裡。這讓肖祿安如何敢招?幕後之人定是讓他相信,隻要咬死不認,家人便能安然無恙,一旦鬆口,滿門皆亡。”

“所以肖祿安寧可認下殺人之罪,也不提主使。他不是不怕死,興許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結局,但是他怕死得毫無意義。”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民女說完了。”

尉遲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就這些?”

“民女知道的就這些。”薑黛頓了下,補充道,“再多就隻能靠猜了。”

尉遲珩道:“方纔那人叫仲青,跟了本座好幾年,你隻見了他兩次。”

一次在夾道。

一次是現在。

“幾年和兩次,區彆極大。”薑黛直言說,“大人難道冇有發現,我對仲青做出的判斷有極大的投機取巧之嫌嗎?”

簡而言之,其實是一堆廢話,但是她需要說。

“還能投機取巧,證明你尚有可用之處。”尉遲珩道,“這幾日你便住在雲棲院,下去吧。”

薑黛行了一禮,轉身剛走了兩步,就聽後邊傳來一聲——

“柔藍。”

她一怔,回過頭。

“遠山濃黛,近水柔藍。”尉遲珩靠著椅背,說,“薑肅堯取字倒是風雅。”

“大人謬讚。”

——

回到所謂的雲棲院後,薑黛覆盤著整場談話的內容。

尉遲珩探了她的身份,她的實力,她的回答半真半假,收斂了鋒芒,也適當做到了以誠動之,以智取之。

但是直覺告訴她。

不對勁。

薑黛蹙眉,絕對有什麼東西被她忽略了,但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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