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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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黛給自己偷得了半日閒,隔天用過早膳後才前往藏修閣。
空氣微涼且清潤,青磚路被雨水浸成深色,兩側的草木被雨珠砸得微微顫動。
藏修閣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薑黛收起了油紙傘,抬手叩了叩門框。
過了一會兒,裡麵傳來一聲“進”,她提起裙襬推門而入。
藏修閣比外麵要暗,窗欞合了大半,隻有一扇窗半開,屋內點著一盞燈,光暈恰好照亮了案上攤開的東西。
一幅畫。
是在前不久的萬壽宮宴上,靖王元湛當眾獻給元祁的那一幅嵐妃的畫像。
薑黛的目光落在那畫上,腳步不自覺頓了一下。
片刻後,她的視線挪開落向案後的人身上。
尉遲珩靠著一把寬大的木椅,淡藍衣袖鬆鬆垂落,烏髮散在肩側,襯得那張與元祁如出一轍的臉愈發疏冷,他指間轉著一枚銅錢,指節在暗光中顯出冷白的輪廓。
看來他自己獨處的時候都不會戴麵具。
薑黛已經快習慣了。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見他既冇有遮擋,也冇有不讓她看,視線便又重新落回畫上。
雨聲填補了沉默,她等了一會兒,聽見尉遲珩忽然問:“你知道她嗎?”
她?
嵐妃嗎?
薑黛怔了一下:“知道。”
“知道多少?”
薑黛的視線落在畫中人明豔的眉眼上,她想起在蛇窟時元湛那些黏稠的、帶著潮氣的講述,還有起尉遲珩先前說過的隻言片語,以及書中那些散落在章節間隙裡的描述。
她其實知道很多。
但此刻隻能揀其中最穩妥的說。
“她是苗疆的聖女,先帝在位時入宮,起初隻是嬪,後來生了陛下才晉了妃位。民間說她以蠱惑君,說她妖女禍國。陛下登基之後,朝中便很少再提起她了。”
薑黛頓了一下,抬眼道:“我知道的大致就是這些,不過這些也隻是從旁人口中聽說的。”
尉遲珩指間的那枚銅錢慢慢停了下來,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你說一個瘋了很久的人,在死前那一刻忽然清醒過來,於她而言,是痛苦還是解脫?”
薑黛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
“如果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儘頭……”她斟酌著措辭,“那應該是解脫吧,畢竟瘋著的時候她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薑黛的視線還落在畫上:“大人,這畫後麵是不是寫了字?”
她還記得當時薛正康收畫時,背麵似乎有一行極淺的字跡。
尉遲珩慢慢將畫調轉了過來,確實有一行字,筆畫細瘦蜿蜒,墨跡極淡。
薑黛湊近了一些。
應當是苗疆的文字。
她不認識。
“這是什麼字?”
“苗語。”尉遲珩說。
“寫的什麼?”
“山那邊的楓樹葉子落了,遠方的人記得回來。是一句歌謠,母妃哄他睡覺時唱的。”
薑黛下意識問:“她對大人唱過嗎?”
尉遲珩看了她一眼:“冇有。”
他又不似元湛那般膽小怕黑,還需要有人哄著才能睡。
話音剛落,尉遲珩就敏銳察覺到薑黛很快蹙了下眉,麵上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而後說話時的聲音都低了幾分。
“大人不必傷懷。”
“……”
薑黛此時此刻隻覺得元湛寫這話是在挑釁,是在爭寵。當然可能還有其他意思,但她暫時想不明白,要是真的跟元湛共腦了,那她真是完了。
說到楓樹。
她想起了藏修閣內的那幅楓樹畫。
於是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畫屏的方向,那棵枝椏橫生、形態古怪的老楓樹葉子隱隱泛著紅,矗立於群山之間。
尉遲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苗疆的山和樹。”
薑黛正要開口,就見他抬手從邊上的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轉了話頭:“會下棋嗎?”
他身側的棋盤上麵已經擺了小半局殘棋。
薑黛會下棋,但是很少下,跟尉遲珩這種乾什麼都要乾到完美、想必下棋也不差的人相比,隻怕小巫見大巫。
但是想到了什麼後,她點點頭:“會一點。”
尉遲珩:“下一盤。”
他將黑子落在某一處,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薑黛拈起一顆白子:“輸贏總得有些說法,不然乾巴巴下著有什麼意思?大人覺得呢?”
尉遲珩指尖停在棋盒邊沿,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麼說法?”
薑黛將棋子落在左上角:“我贏一局,就向大人問一個問題,大人贏一局,就向我問一個問題。你我都不許說謊,就算不想答,也得說一句'這個問題我暫不能答',如何?”
其實就以她的棋術,想贏尉遲珩估計難如登天,但是……如果尉遲珩願意放水呢?如果他就是願意讓她問,想藉此試探她到底想問些什麼呢?
再不濟,尉遲珩不放水,她落得個滿盤皆輸的下場,但是她也能通過尉遲珩問她的問題揣測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不怕尉遲珩問,就怕他什麼都不說,悶聲乾大事,猝不及防又給她來一招。
若是她實在難以回答,還可以說一句。
這個問題暫不能答。
總而言之,橫豎她都是能接受的。
尉遲珩看了她片刻:“可以。”
開局幾手都走得中規中矩。
薑黛下棋勝在謹慎,每一步都先看三步再落子。
尉遲珩落子比她快,幾乎冇有停頓,逼得緊不說,連半分破綻都冇有。
藏修閣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雨聲就變得清晰了起來,雨水順著瓦簷淌落,在廊下的石板上敲出細碎綿密的聲響。
薑黛將手中白子落下,忽然輕聲道:“大人生病了麼?”
尉遲珩的手指頓住。
“大人身上有藥味。”
她離得近,方纔對弈時幾次探身落子,那味道就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起初她以為是熏香,但細聞之下又與藏修閣常點的香不太一樣,也不是尉遲珩身上慣有的味道。
苦澀極了。
尉遲珩道:“不礙事。”
他將執棋的手收了回去,袖口垂落時恰好遮住了指節。
薑黛又似閒聊般與他說話,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
於是在談笑間,棋局上薑黛的地盤灰飛煙滅。
輸得徹徹底底。
輸得一塌糊塗。
“……”她冇想到在她噓寒問暖的關切下,尉遲珩還是一點水都冇放,“大人想問什麼?”
“你原先所在的地方,官府斷案用的法子,與這裡有幾分像?”
薑黛微怔。
這是對她原來所在的世界感興趣?
“不太像。”她說,“我們那邊主要靠證據,人證物證書證串起來,串到能得出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才能定罪。”
“冇有刑訊?”
“有,但明麵上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