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日立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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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院的廊簷下掛著竹簾,斜風細雨打在上麵,發出的天然白噪音十分催眠。
薑黛靠在窗邊翻看手邊的書,看得眼睛酸澀後終於停了下來,隔著雨幕望向外邊。
這幾日都在下雨。
也很安靜。
四麵八方都很安靜。
薑敘離了京,元湛消停了,梁家被人下絆子在週轉軍餉的事情也無暇顧及其它。
至於尉遲珩,像是怕她累死了,在故意給她騰出喘息的時間,冇讓她做什麼。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這幾日都冇怎麼見著人。
她閒了下來便開始去琢磨其他問題。
那本冊子上又多了很多內容。
“元祁與尉遲珩為同一人,交替使用兩個身份,以國師之名掌神權,以帝王之身鎮朝堂。一人分飾兩角,時間至少四年以上。替身負責白日朝堂與後宮,真身以國師身份隱於暗處操控全域性,必要時互換身份以應對突發局麵。”
“國師麵具之下存在兩層偽裝,第一層為燒傷痕跡,第二層為真容。第一層常常用於震懾試探者,第二層僅用於極少數情景。那夜他在自己麵前選擇了後者,原因存疑。”
“假身份的核心邏輯:皇帝需要國師的神權上位,國師需要皇帝作為明麵上的容器與擋箭牌,二者互為表裡,缺一不可。”
“兩人資訊高度互通,如何才能在短時間內告知對方?身邊的人裡應外合?飛鴿傳書?如雪糰子。或有捷徑?如密道之類。”
還有很多問題薑黛想不通。
尉遲珩當初是怎麼做到同時以兩個身份在朝中立足的?
需要多大的信任和掌控力才能保證替身不出差錯?
嵐妃的死歸根結底是朝堂鬥爭,那麼道長的暴斃和蒼雲山的大火呢?是人為嗎?
薑黛不知不覺便寫下了很多雜亂的思緒。
她將毛筆擱下,低頭看著紙麵上歪扭的字跡,越看越覺得自己寫得實在是醜,索性將這一頁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角落的廢紙簍裡。
她冇耐心再從筆畫練起了。
往後尉遲珩要是再讓她練字,她就說自己的手腕還冇好利索。反正她的鬼畫符也不需要給旁人看。
想到手腕,薑黛低頭看了一眼。
岑戊的藥膏果然好用,勒痕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先前的扭傷也好轉了不少,至少提筆寫字是冇問題的。
薑黛的指尖摩挲著窗沿。
目光落在歪脖子身上。
這鳥歪著腦袋,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在看她。過了會兒,它忽然撲棱了一下翅膀,叫了一聲:“柔藍。”
薑黛眼皮一跳:“乾什麼?”
歪脖子其實很聰明,會說的話也很多,隻要將較為簡短的話在它麵前多講幾次,它就能慢慢記個七七八八。
但是它叫她的字和尉遲珩的名叫得最清楚最頻繁,喜歡叫“尉遲珩”是因為她最初唸叨得多了,她能理解,那麼喜歡叫“柔藍”是個什麼毛病?
薑黛伸手把它撈過來:“誰教你的?尉遲珩嗎?”
歪脖子歪頭:“尉遲大人。”
這回倒是不直呼其名了。
薑黛盯著它看了兩秒,心中疑惑不已,尉遲珩是什麼時候教歪脖子叫她的字的?他好像很喜歡這兩個字,很早就喊過她,雖然都是在暗含警告的場景與語境之下。
為什麼?
因為有個“藍”字嗎?與嵐妃蚩斕都是同一個音。
像是想到了什麼,薑黛眼睫忽然顫了下。
要說尉遲珩這個人是一團霧,讓人看不清摸不透,但是在知道了他就是元祁的前提下,透過“元祁”這個身份去看他,就會發現許多事情都明瞭了起來。
比如書中有寫“元祁”嗜苦嗜辣,那麼尉遲珩的口味其實也是一樣的,理應偏好清苦的茶葉和辛辣的食物,他的那匹馬還叫朝天椒不是嗎?
但是作為國師,他就必須永遠端著那股疏離出塵的架子,連上桌吃飯都隻是淺嘗幾口素齋點心,以至於國師府飲食淡出天際。
比如,尉遲珩冇有字。
但元祁的字不就是他的字嗎?
似乎還是自己取的。
薑黛指尖無意識叩著窗沿,細細思索了一會,叫什麼來著?她記得《觀天下》中提過,但著墨不多。
歪脖子開始啄窗台,發出細碎的篤篤聲,薑黛看了兩眼,餘光中天光刺眼,她將視線放得長遠了些。
雨不知何時停了。
雨後的空氣中裹著一層濕漉漉的草木香,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塊塊斑駁亮痕。
薑黛被天光晃得眯了下眼,恍惚間終於想起了那個字。
政昱。
政務權柄,日立於天。
“政”字這麼沉,“昱”字又那麼亮。
尉遲珩當初給自己取這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隱約記得在《觀天下》中有寥寥幾筆,有人談及當今聖上的字,尉遲珩說,陛下給自己取字的時候,可能還很年輕,還相信很多東西。
當時旁人都以為是國師與陛下感情深厚才說了這番話,紛紛一笑而過。
可如今想來,他哪裡是在以旁人的角度談論陛下?分明就是他站在過往的自己身側,輕描淡寫地評銳當年心氣罷了。那時他還相信很多東西,那麼後來呢?是發現那些東西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嗎?
薑黛望著遠處青梧山上漸漸散開的霧色,忽然生出一點荒唐的微妙猜測。
先前她在青梧山感染風寒意識不清時做的夢也斷斷續續地浮現出來,那會記得不清楚,事後也冇有回想,畢竟夢當不得真。
——你到底想要什麼?
——昭平。
年號昭平。
取字政昱。
難道他求的是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嗎?
可是……
歪脖子忽然啄了下她的手,讓她猛地收回了思緒,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仲青的聲音傳來:“薑姑娘,大人在藏修閣,問你此刻是否有空過去。”
是否有空過去?
薑黛訝異地挑了下眉,如今她有得選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有些疲乏,今日就不過去了,你代我跟大人說一聲。”
仲青應了聲,腳步聲漸遠。
薑黛靠回榻上,指尖摸著歪脖子的羽毛,將尉遲珩的字又默唸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