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可以將古典詩詞拆解成詞彙的零部件,並對其做“定量分析”嗎?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樣的研究無視“創造力”,破壞“藝術美”。但是,古典詩詞是有固定意象的,藝術創造是有程式的,定量分析可以讓我們早已習慣的某些結論變得格外可疑——比如,“清明時節雨紛紛”的著作權,恐怕不屬於杜牧。\\n\\n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n\\n這首題名《清明》、署名“杜牧”的千古名詩給清明節平添了許多憂傷的情致。那個曾被牧童遙指了一下的杏花村,如今成了一個香餑餑。據說全國叫做杏花村的地方,多達二十幾處。那麼,哪個杏花村纔是牧童所指的杏花村呢?各地學者通過對杜牧行跡的考證,分頭提出了安徽池州說、山西汾陽說、湖北麻城說、江蘇南京說等多種可能。可是,他們都有意忽略了一個更實質的問題——這首詩可能根本就不是杜牧所作。\\n\\n1、《清明》原題《杏花村》,南宋時期方出世\\n\\n晚唐樊川居士杜牧(803-853),著名的**,才華出眾,少年得誌,尤以七絕詩才獨步天下。因其粉絲眾多,每有新作,往往廣為傳誦,佚詩極少。\\n\\n杜牧去世之後,他的外甥裴延翰蒐羅編輯了整二十卷《樊川文集》。北宋時,又有一些新粉絲做了拾遺補編的工作,彙為《樊川外集》和《樊川彆集》各一卷,不過,有學者考證,由於粉絲們愛屋及烏,以致將彆人的詩作也收到樊川名下了。可即便如此,杜牧這“三集”中,均未收錄“清明時節雨紛紛”。\\n\\n宋代有個大學者叫洪邁,他直接向孝宗皇帝申請了一個國家級重大科研項目,編了一部上百卷的《萬首唐人絕句》,不僅把當時能蒐羅到的唐人絕句搜遍了,為了湊個“萬”數,甚至把一些律詩從中間裁開,分成兩首絕句,或者將宋人絕句改頭換麵混入其中。就算如此,該書也冇有收錄“清明時節雨紛紛”。\\n\\n為什麼這些人都不收錄杜牧這首著名的《清明》呢?\\n\\n因為這首詩還冇出世。據卞東波博士考證,“清明時節雨紛紛”的第一次出現,是在南宋末年的《錦繡萬花穀後集》卷二十六,但是,當時這首詩的標題並不是《清明》,而是《杏花村》。更可疑的是,該書收錄的詩作,大多直書作者,而這首詩卻隻注“出唐詩”,並冇有標明具體作者。\\n\\n“清明時節雨紛紛”第一次掛上杜牧之名並改題為《清明》,是南宋末年的《分門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該詩列在清明類首篇,舊題劉克莊主編。這是一本發行量很大的普及性詩歌選本,問題非常多,據李更和陳新考證,這是福建書商盜用劉克莊之名編就的商業暢銷書。劉克莊本人的《後村詩話》對杜牧存詩有許多精當辨析,卻隻字未曾提及這首《清明》。\\n\\n也就是說,杜牧去世至少三百多年後,這首詩纔剛剛冒出來。一首如此朗朗上口,讓人一見傾心的千古名詩,三四百年間卻從未有人提及過,這在學理上是說不通的,隻能說那時還冇有這首詩。一紙暢銷書,雖為學者所不齒,但它在大眾傳播中的文化威力,卻令學者們難望項背。\\n\\n梁啟超在《中國曆史研究法》中列舉了十二條“辨偽鑒彆法”,第一條即為:“其書前代從未著錄,或絕無人征引而忽然出現者,什有九皆偽。”其實,這條辨偽法早就為古代學者所實施,自從“清明時節雨紛紛”出世以來,從來冇有哪位嚴肅的學者將它當作杜牧的詩。清初曹寅、彭定求領銜的國家重點文化工程《全唐詩》,凡九百卷,收錄唐詩達五萬首,卻堅決不收此詩。清人馮集梧曾專攻杜詩,其《樊川詩集註》也絕不提及此詩,所輯《補遺》不錄此。到了當代唐詩研究家陳尚君教授編纂《全唐詩補編》,就更不可能指鹿為馬了。\\n\\n那麼又是誰在為這首詩做推廣工作呢?\\n\\n基本上都是些文學鑒賞家,以及愛好文學的政治家編輯的通俗類讀物。比如,著名的文學愛好者、康熙大帝玄燁就在他親自編定的《禦選唐詩》中選錄了這首《清明》,一些馬屁文人為選本作注時,不僅註明了此詩的作者,還畫蛇添足地將杏花村註明為池州秀山門外的杏花村。\\n\\n2、唐人不愛杏花村,宋人開始賣好酒\\n\\n文物都帶有特定時代的工藝特征和流行式樣,同樣的道理,詩詞也有特定時代的語言風格和流行意象。因此,“詩意傳承具有不可超越的時間侷限性。比如,隻有在陶淵明《桃花源記》之後,桃花源的意象才能夠被後代詩人所化用,如果有誰聲稱莊子有一首包含此種意象的作品,那一定是偽托。杏園意象隻有在盛唐之後、槐花意象隻有在中晚唐之際才能與科舉功名的意義相關聯,而唐前絕不可能出現這類詩作”(紀永貴:《杏花村:從文學意象到文化符號》)。現在的問題是:杏花村與飲美酒的詩意融合,大約發生於何時?\\n\\n紀永貴博士通過對全唐詩和全宋詩詞的檢索發現,今存五萬餘首唐詩中,隻有三首提到了杏花村,而且均未與酒家發生聯絡。到了宋代,關於杏花村的詩詞驟增至二十餘首,尋芳酒的意象也漸次明朗起來。\\n\\n杏花發於早春,北宋時期的宴飲題材,早期是與“杏花時節”聯絡在一起的。如穆修的“眼前不得醉消遣,爭奈惱人紅杏花”,歐陽修的“杏花妍媚春酣酣”,元絳的“湖水綠煙浮醉席,杏花紅雨拂春衫”,仲殊的“開到杏花寒食近,人在花前,宿酒和春困”,黃庭堅的“梢頭紅糝杏花發,甕麵浮蛆酒齊銷”,曹組的“牆外杏花香,時節好尋芳,多情懷酒伴,憶歡狂”之類。\\n\\n北宋年間最早將杏花村明確為飲酒場所的,是周邦彥的《憶錢塘》、謝逸的《江神子》和鄧肅的《南歸醉題家圃》,其餘杏花村酒詩均出於南宋。巧的是,周邦彥、謝逸、鄧肅均生活於宋徽宗時期。可見,杏花村裡飲美酒的意象,大約是在宋徽宗時期(1101-1125)開始成型的。\\n\\n從“杏花時節”到“杏花村”,由時間意象向空間意向的轉移,是文學意象不斷延伸的自然結果。這時的杏花村,還隻是文人想象的一個開滿杏花的浪漫場所,並不指實為一處地名,更非特定的村莊名稱。如謝逸的“杏花村館酒旗風”,周邦彥的“酒旗漁市,冷落杏花村”等,即便要指實為地名,大概也隻是名叫杏花村的酒店而已。\\n\\n繆鉞先生則從唐詩詩律的角度,認為《清明》不大可能是唐詩。唐人做詩,格律極嚴,文韻字與魂韻字是不能通押的,可是,《清明》一詩,居然以文韻中的“紛”字與魂韻中的“魂”字通押,這是唐詩寫作中的常識性錯誤。杜牧以七絕獨步天下,斷不至於有此疏漏。\\n\\n3、宋詩意象有零件,自由組裝發新聲\\n\\n有學者認為,托名宋祁的《錦纏道》:“醉醺醺、尚尋芳酒。問牧童、遙指孤村道。杏花深處,那裡人家有”,以及何應龍的《老翁》:“杏花村裡家家好,莫向橋邊問牧童”,二作均從杜牧《清明》而來,卻不知宋人詩詞中的牧童、遙指、杏花深處、尋芳酒之類,都是文學創作中常用的程式部件,可以自由組裝。\\n\\n口頭程式理論主要是通過對史詩書寫程式的縝密分析,對程式化主題和典型場景的精細統計,來確認史詩的性質和創編。我們隻需藉助該理論對《清明》做個簡單分析,就可以看出《清明》乃是典型的宋詩意象的組裝產品。\\n\\n檢索全宋詩詞中《清明》各意象的出現頻率:“清明時節”14次、“雨紛紛”14次、“欲斷魂”26次、“酒家”207次、“牧童”131次、“遙指”90次。我們再用同樣方法分析杜牧的任意一首詩,很容易發現,《清明》一詩渾身處處散發著宋人的味道,而與杜牧“苦心為詩,本求高絕”的追求有著根本區彆。明代嘉靖詩人謝榛雖然冇有檢索工具,但他憑直覺認為《清明》不像唐詩,反而更近於宋詩,真是火眼金睛。羅繼祖先生也在《絕非杜牧詩》一文中指,《清明》根本不是杜牧的詩風,反倒是和宋人的“清明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同一類型,解詩不解杜牧之,其謬可曬。\\n\\n唐人一般以寒食指稱清明,最著名的寒食詩大概要數韓翃的“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可是,這詩寫得太實了,今天看來,寒食冇有了,漢宮冇有了,五侯冇有了,改火習俗也早就失傳了,其吟詠價值也就大打折扣。《清明》好就好在什麼都冇說,隻是抒發了一股濃濃的春愁。一個失意的行人,遠在他鄉,在細雨霏霏的春天,鬱悶得不行,想找個酒家,以酒澆愁。就這麼簡單。\\n\\n《清明》最適於末世社會,用來表達失意和淒涼。在那充滿憂傷與悲憤情緒的時代,懷舊的文學家們捨棄了那麼多充滿歡樂情調的清明詩詞,單單揀出一首憂傷中掙紮的“清明時節雨紛紛”,反覆咀嚼,要的恰恰是那種“欲斷魂”的催情效果,通過“遙指杏花村”的朦朧意象來給予自己一點點溫暖的安慰。\\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