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剛沾地,那股子吸力又來了。
是衝著魂來的。沈硯右手腕上,弟弟那道魂引的光顫得跟風中蠟燭似的,明滅快得讓人心慌。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最近那道血柱裏伸出來,死死纏在上麵,往裏拽。
“操!”沈硯罵了一聲,左手那把四尺骨刀想都沒想,順著自己手腕外側就虛劈下去。
金紋一亮一滅。
嗤啦——!
像剪斷了一捆浸了油的繩子。那些絲線齊齊崩斷。弟弟魂引的光猛地穩住,但顏色淡得幾乎透明,就剩一點影子印在麵板底下。
沈硯左腿膝蓋那兒,一股冰碴子似的疼猛地竄上來,直衝大腿根。麵板底下的青黑色跟活了似的,呼呼往上蔓延,眨眼就到了大腿中間。
秦唸的手幾乎同時按在他膝蓋上。冰得刺骨的精純陰氣灌進去,硬生生把那股上湧的勁兒給壓了回去。她魂體晃了晃,淡得在血光底下都快看不見了。
“謝了。”沈硯咬著牙說,額頭上冷汗已經下來了。
“省著點用。”秦念聲音輕飄飄的,“我也沒多少了。”
江晚半蹲在幾步外一塊歪倒的墓碑後麵,槍口對著血柱方向,頭都沒回:“六具,巡邏的。沒眼睛,靠聞魂兒。左邊三具交給我十秒,右邊……”她頓了下,“周老?”
周老靠在一塊碎骨堆旁,手按著胸口那塊青黑侵蝕痕,喘氣聲跟拉風箱似的。
“最後半張紙錢,剛引開兩具紙鼠,已經燒了。”他苦笑,“再燒,真就燒命了。”
沈硯沒吭聲。他握緊骨刀,盯著血柱根部。那地方,一塊東西正隔著百米遠,跟他手裏的刀瘋狂共鳴——嗡嗡嗡,震得他虎口發麻。是那塊“無主”碎片。
刀身上三十三道金紋急得亂閃。
“硬闖六具,不現實。”秦念飄到他身側,冰涼指尖忽然點在刀脊上,“沈衛國說過一句——‘刀不是砍過去的,是念渡過去的’。你現在的半步萬念,斬的是‘有形’。但那些玩意兒,”她指了指血柱間緩慢移動的、由碎肉和蠱蟲縫合成的蠱兵,“沒魂,斬不死。要過去,得讓刀‘無形’。”
沈硯一愣。
他閉上眼睛。眼前黑下去,但右手腕上弟弟魂引那點微弱的感應,還有骨刀與碎片之間尖銳的共鳴,卻像兩根線,在黑暗裏亮了起來。一根指向血柱根部,一根連著他手裏的刀。
心念動。
刀身上那些躁動的淡金色光芒,忽然往裏一收,全貼在了刀脊上,凝成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膜。不耀眼,不躁動,溫吞吞的。
沈硯睜開眼,沒看那六具正轉頭“嗅”過來的蠱兵,抬腳就朝著血柱節點衝了過去。
腳步不快,甚至有點拖——左腿使不上勁。但方向筆直。
最近一具蠱兵空洞的眼眶裏,細白的蟲絲唰地射出來,直奔沈硯麵門。
沈硯沒躲。手裏骨刀往前一遞,刀尖那層光膜輕輕擦過蟲絲。沒斷。
蟲絲直接穿過了光膜,像穿過一層空氣。但蟲絲後麵,連線著蠱兵和血柱根部的那幾十根更粗、顏色更暗的“控魂絲”,卻在光膜掠過的瞬間,齊刷刷斷了。
嗤——!
蠱兵整個僵住,往前撲的動作定在半空,然後轟隆一聲砸在地上,碎肉和蟲子流了一地,不動了。
沈硯腳步沒停,從它旁邊繞過去。第二具,第三具。刀光所過,不碰皮肉,隻斬那些看不見的“線”。三具蠱兵接連僵倒。
江晚那邊槍響了。符咒彈打在剩下三具蠱兵膝蓋關節,爆開一團團金光,把它們打得踉蹌後退,暫時絆住了動作。
十秒。
沈硯衝進了血柱十丈範圍內。
熱氣撲麵而來,混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一種甜膩的腐臭味。地麵是暗紅色的,裂縫裏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漿。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從老頭到小孩,表情全都一個樣——麻木。他們魂體被一根根血紅色的絲線從心口穿透,另一頭連著血柱根部,像被串起來的螞蚱。每過幾秒,就有一縷猩紅色的氣從他們頭頂被抽出來,嗖地吸進血柱裏。
沈硯的靠近,讓離他最近的幾個生魂臉上那層麻木裂開了一絲縫。他們茫然地抬起頭,魂體開始發抖——骨刀上那層溫潤的乳白色光膜,帶著一點“渡化”的氣息。
輪盤中心,秦霜那隻灰黑色漩渦般的右眼,猛地轉了過來。
“沈硯……”聲音不是從她嘴裏出來的,是從整個輪盤虛影裏轟出來的,帶著迴音,颳得人耳膜生疼,“你果然……送刀……來了……”
她腐爛的左半邊臉擠出個笑。
轟——!五道血柱裏,四道忽然偏了方向,柱尖像四根燒紅的巨矛,朝著沈硯就紮過來!還沒到,那股腥臭的念壓就砸得沈硯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左腿膝蓋下麵,那股被壓住的陰毒又蠢蠢欲動,青黑色開始往上爬。
沈硯橫刀,朝著最先撞到眼前的一道血柱劈過去。
鐺——!!!
巨響震得他腦子一懵。三十三道金紋同時炸亮,硬生生把血柱劈成兩半!但裂開的血柱沒散,嘩啦化成漫天血雨,劈頭蓋臉澆下來。
每一滴血雨落在身上,都像燒紅的鐵水,瞬間灼穿衣服,麵板上嗤嗤冒起青煙,疼得鑽心。更可怕的是,那裏麵帶著一股暴戾的怨念,順著傷口就往骨頭裏鑽。
江晚在後麵連開三槍,符咒彈打在血柱偏折後露出的薄弱處,炸開幾團金光,給沈硯爭取了半口氣的工夫。
周老嘶吼一聲,不知道從哪兒又摸出點紙灰,往頭頂一撒。紙灰凝成個破傘的樣子,勉強擋了一下血雨,但立刻被腐蝕得千瘡百孔,嘩啦散了。
就這半口氣。
沈硯撲到了節點前。
血柱根部,一塊巴掌大、被無數血絲纏裹成繭的淡金色碎片,正瘋狂震顫,發出清越又急促的鳴響,像在求救。但同時,輪盤中心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著它往地脈深處沉。
沈硯左手伸出,五指張開,一把抓向碎片——
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間。
轟——!!!!
他腦子裏像被塞進了一個炸開的馬蜂窩。不,比那更糟。是幾千、幾萬個聲音同時尖叫、哭嚎、咒罵!老人臨終的不甘,孩童夭折的恐懼,男人橫死的憤怒,女人絕望的怨恨……無數生魂被強行吞噬時殘留的碎片,混成一股狂暴的洪流,順著手指、手臂,狠狠衝進他身體裏!
沈硯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又像被凍進了萬載寒冰。那些暴亂的念力在他魂魄裏橫衝直撞,要把他撕碎,把他同化。
握刀的右手鬆了,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就在這時,右手腕上,固魂玉留下的那個溫潤印記,突然燙了一下。緊接著,旁邊許樂樂那道沉寂的、死灰色的睡痕,極其輕微地……顫了顫。
一股細細的、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流,從睡痕裏滲出來。帶著一點很淡很淡的、奶糖融化時的甜味。像一根又軟又韌的線,輕輕纏住了沈硯被衝得七零八落的心神,一點一點,把他從那片瘋狂的怨念泥潭裏,往外拽。同時,弟弟那道淡得快沒的魂引,也亮了一下。很溫和,很幹淨的光。
嗡——!無主碎片裏,那些被吞噬的、屬於孩童的殘念,像是被這縷光燙到了,又像是被喚醒了什麽,竟然齊齊一靜。暴動的洪流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沈硯嘶吼出聲,借著這一刹那的清醒,右手骨刀狠狠往碎片旁邊的地麵一插!
刀尖紮進血漿浸透的泥土,三十三道金紋像活過來的根須,唰地往地下鑽去,死死纏住了碎片與輪盤地脈連線的那幾根最粗的血絲。
“給我——斷!!!”
他雙臂肌肉繃緊,全身力氣和那點剛穩住的心念,全灌進了刀裏。
咯嘣!咯嘣!咯嘣!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從地下傳來。纏裹碎片的血絲繭,寸寸崩裂。碎片脫困,嗡鳴著,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著骨刀直飛過來。
輪盤中心,秦霜的狂笑炸開,癲狂又得意:“拿吧!拿了我的餌……你就是新的……祭品——!!!”
最後“祭品”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輪盤核心那黑洞猛地擴張,爆發出最後、也是最強的吸力!這次不是吸碎片,是連碎片帶沈硯手裏的骨刀,還有沈硯本人,一起吸!
那股力量大得離譜。沈硯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被拽得橫飛起來,朝著輪盤中心那張由無數血絲構成的、正在蠕動的巨口飛過去!
“沈硯!”江晚的喊聲被風聲扯碎。
就在沈硯要被吞進去的前一刻。
一道冰藍色的影子,比他更快,從他身側衝了出去。是秦念。
她魂體在狂暴的吸力裏扭曲變形,像一張被狂風吹著的薄紙,卻死死擋在了沈硯和輪盤巨口之間。她小腹那塊碎片的光芒,在這一刻暴漲到刺眼的地步,和無主碎片飛來的流光撞在一起——
兩塊同源碎片,在她幾乎透明的魂體裏,相遇了。
刺耳的蜂鳴聲炸開。秦念仰頭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魂體表麵哢嚓哢嚓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冰藍色的光從裂縫裏瘋狂湧出。
但她沒退。她甚至張開雙臂,以魂體為鎖,強行把兩塊劇烈衝突、想要彼此吞噬又想要逃離的碎片,死死壓在了自己“身體”裏。
輪盤的吸力,被這兩塊同源碎片在她魂體內形成的短暫屏障,隔斷了那麽一瞬。
就這一瞬。秦念回過頭。她魂體已經裂得像摔碎的瓷器,但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有種……解脫般的平靜。她看向被吸力扯住、單膝跪在半空的沈硯,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三寸長的青銅“渡”字鑰匙。
“沈衛國把我養成鞘,”她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得沈硯心髒發顫,“封我二十年,鎮我陰氣,讓我肚子裏這塊破銅爛鐵,溫養你的刀。”
她笑了笑,笑容慘淡,卻幹淨。
“這筆債,我爹欠沈家的,我欠沈衛國的……”她頓了頓,“今天,一次性還清。”
說完,她不再看沈硯,而是主動的、決絕的,朝著沈硯手裏那把骨刀的刀尖,撞了過去。
噗嗤。
沒有聲音。但刀尖穿透了她半透明魂體的影像,深深刺入她小腹碎片交纏的邊緣。
沒有血。隻有大片大片冰藍色的魂光,像決堤的洪水,從她魂體的裂縫、從刀口的位置,洶湧地噴發出來。
她死死抱住了腹中兩塊碎片,魂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力量的衝突,劇烈顫抖,裂痕不斷擴大。
“快……”她嘴唇動了動,看向沈硯,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懇求,“拔刀……渡我……”
沈硯眼睛紅了。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雙手握住刀柄,引陰訣和骨刀裏那股剛剛成型的“萬念雛形”的勢,同時催動到他能承受的極限。
刀身發出龍吟般的震鳴。三十三道金紋亮到極致,從刀柄到刀尖,化作三十三道乳白色的、溫潤的光流,脫離刀身,湧入秦念崩裂的魂體。
光流包裹住那兩塊瘋狂衝突的碎片,像最溫柔的手,將裏麵屬於秦霜的、屬於輪盤的、屬於無數生魂怨唸的汙染,一絲一絲,剝離,淨化。然後將最純淨的碎片本源之力,緩緩匯出,引回骨刀。
這個過程,隻有短短三秒。三秒後,秦唸的魂體,再也支撐不住。
像一顆盛放到極致的冰藍色煙花,砰然炸開,崩散成漫天細碎的光點。光點紛紛揚揚,在血色衝天的亂葬崗上空,下了一場短暫而淒美的雨。
無主碎片,已被骨刀徹底吸收,融為一體。
秦念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沒有看向沈硯,而是飄向輪盤中心那個瘋狂的身影,輕得像一縷即將散盡的煙:
“霜兒……”
“姐陪你走……”
“這次……不讓你一個人……”
光雨散盡。原地,隻留下一枚指甲蓋大小、冰藍色的、微微閃爍的光點,像風中殘燭。骨刀刀身傳來一股柔和的吸力,將那枚殘魄,溫柔地捲入刀身內部那片新生的、乳白色的念海之中。
骨刀,開始劇變。
三十三道金紋與剛剛吸收的碎片本源之力瘋狂交融,顏色從淡金轉向一種溫潤內斂的乳白色。四尺長的刀身,不是縮短,而是凝實、壓縮,最後穩定在三尺長度。刃身上,除了原有的金紋,多了一道貫穿刀脊的、極細的淡青色血槽,那是碎片之力與渡靈血脈徹底融合後的印記——“萬念雛形”。刀鐔處,原本模糊的凸起,此刻清晰無比。是兩隻小小的、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印。許樂樂,和弟弟。
沈硯握刀落地。刀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鐵塊的沉,是某種“重量”的沉。是萬千念力匯聚之後的“勢”。
他抬頭。頭頂,那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的灰黑色輪盤虛影,因為缺失了關鍵一塊碎片,劇烈地震顫起來。秦霜腐爛的半邊臉上,那抹癲狂的笑僵住,變成了極致的憤怒和不敢置信。
“不——!!!那塊碎片是‘它’的餌!你拿了……‘它’就會來找你——!!!”她嘶吼著,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恐懼。
輪盤左下角,之前被孟建國金印頂出缺口、後來又被秦念碎片屏障衝擊的位置,轟然崩塌!連線那裏的一道血柱,從中斷裂,巨大的血色光柱像被抽掉骨頭的蛇,軟塌塌地倒塌下來,砸進亂葬崗,濺起衝天血泥。血柱根部,那些跪伏的、被血絲穿透的生魂,大片大片地解脫。他們麻木的臉上恢複了一絲生氣,魂體化作乳白色的光點,掙脫血絲,緩緩升向夜空。剩餘四道血柱也開始搖晃,光芒黯淡了不少。
但輪盤沒有徹底毀掉。秦霜用最後的力量,將殘存的輪盤猛地收縮,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嗖地鑽進了亂葬崗地麵——那個因為輪盤崩塌、血柱倒塌而裂開的、深不見底的漆黑裂口裏。裂口噴湧出腥臭的黑氣。她最後的聲音,帶著詛咒般的迴音,從地底深處傳來:
“沈硯……七塊齊聚……不是終點……”
“是‘它’醒來的開始……”
遠處,靈能引擎的轟鳴聲已經清晰可聞,正在快速逼近。清道夫的裝甲車,調頭回來了。
周老咳著血,踉蹌著衝到沈硯旁邊,一把拽住他胳膊:“走!紙灰舟沒了……但那裂口旁邊,連著地下河!跳!”
江晚已經衝了過來,她看了一眼沈硯手裏那把已然不同的刀,又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身側——秦念不見了。她沒問,隻是迅速彎腰,將沈硯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護住懷裏——那裏,有一點微弱的、冰藍色的光,是秦念最後那枚殘魄被骨刀吸納前,沈硯分出一縷刀光暫時托住的一點點外顯痕跡。
“走!”江晚說。
四人再沒猶豫,朝著那噴湧黑氣的裂口邊緣,一道隱在碎石後的、嘩嘩作響的暗河入口,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淹沒頭頂,衝走了身上的血汙、泥濘,也暫時衝淡了輪盤殘留的那股令人作嘔的怨念。
沈硯在激烈的暗流中沉浮,右手死死握著那把三尺骨刀。刀身在漆黑的水底,散發著溫潤的乳白色微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渾濁。
他下意識地,心念微微一動,嚐試著去觸碰刀身裏那片新生的念海。念海裏,不再是空蕩蕩的乳白。多了一個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抱著膝蓋,閉著眼睛,似乎在沉睡。
不是許樂樂。
是那塊無主碎片裏,被他渡化的、第一個純淨的童魂。同時,他右手腕上,許樂樂那道沉寂的睡痕,在固魂玉印記旁邊,極其輕微地、主動地,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確實亮了。
像在黑暗中,輕輕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