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斷牆後的夜風裹著亂葬崗的土腥氣,刮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生疼。
沈硯撐著四尺骨刀從半倒的斷椅上起身,右腿死死吃住全身的勁,左腿隻能虛虛拖著,每一步落下去,都像踩在灌滿了碎玻璃的棉花堆裏,麻木裏鑽著細密的疼。江晚走在他旁邊,沒扶他,但肩膀捱得很近,隨時能頂上來。
他右手腕上,弟弟魂引那點光,亮得有點紮眼。一明,一滅,一明,一滅。跟心跳似的,但比心跳急。光指的方向,是荒地更深處,一堆亂石和枯樹後麵。
周老喘著氣跟上來,從懷裏摸出那張泛黃的紙錢,塞給沈硯。
“看,地圖。回魂巷就在那石頭堆後麵。但活人進,得交‘買路錢’。”
沈硯接過紙錢。紙很脆,上麵硃砂畫的線歪歪扭扭,像個小孩瞎塗的。但線頭指向的位置,和弟弟魂引的光指的方向,重合了。
“買路錢是什麽?”江晚問,手按在槍套上,眼睛掃著四周。
“一口陽氣。”周老說,“或者,等價的東西。比如你身上最深的執念,割一點下來。”
沈硯沒說話。他握了握手裏的四尺骨刀。刀身冰涼,三十三道金紋暗著。
秦念飄在前麵,魂體在月光下淡得像層霧。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二十年前,秦霜不是這樣的。”
沈硯抬頭看她。
秦念沒回頭,看著遠處的黑暗。
“她喜歡過一個普通人。賣豆腐的,笑起來有酒窩。後來那人被靈異科一隊‘清道夫’當成邪祟,誤殺了。連魂魄都沒留住。”
“秦霜跪著求我爹,求他啟動往生輪,把人拉回來。我爹說,輪回不可逆,執念隻能渡。她不信。她偷了家裏一塊碎片,自己試。”
秦念停頓了一下。
“碎片裏的東西,把她啃了。從心開始爛。我爹發現的時候,她想把自己剛出生的孩子,煉成開啟血門的‘鑰匙’。我爹想打散她的肉身,把魂封起來,慢慢救。但她反過來,差點把我爹殺了。”
“沈衛國趕到的時候,隻來得及兩件事。”秦念終於回過頭,看向沈硯,“把我,和一塊碎片,封進地窖,當這把刀的‘鞘’。把那個嬰兒,用蠱術封進地窖下層,當‘鎖’。”
“我爹不是想毀她。”秦念說,“是想救她。但她現在,連自己都能往輪盤裏融。沒救了。”
沈硯看著她。秦唸的魂體在風裏晃了晃,小腹那塊碎片的光,微弱地閃了一下。
骨刀突然震了一下。
很輕微,但沈硯感覺到了。刀身裏有什麽東西,被秦唸的話,或者被遠處什麽東西,勾動了。三十三道金紋,同時亮了一瞬。全部指向北方——亂葬崗,血柱升起的方向。
是共鳴。像失散多年的東西,在互相喊。
“刀在找碎片。”秦念說,“你爺爺把它養成這樣,它現在認你了。它想要完整。”
沈硯握緊刀柄。金紋暗下去。
四人走到亂石堆後麵。
沒有巷子。隻有一片空地,地上撒滿了紙錢。圓的,方的,黃的,白的,厚厚一層,鋪出去十幾米遠。紙錢中間,立著兩堵“牆”。不是磚石。是灰黑色的,凝成實質的陰氣。濃得化不開,像兩堵不斷流動的墨汁牆,中間留出一條窄縫。縫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弟弟魂引的光,凝成一道細線,筆直射進那條縫裏。
“到了。”周老咳嗽兩聲,指著陰氣牆,“進去就是回魂巷。但這兩堵牆,活人硬闖,陽氣瞬間被吸幹,變幹屍。得交錢。”
沈硯走上前。離牆還有三步遠,就感覺一股吸力,拽著他身上的熱氣往外跑。麵板發緊。
他舉起骨刀,沒砍,用刀尖輕輕點向陰氣牆。
刀尖觸到牆麵的瞬間,三十三道金紋流水一樣亮起來,從刀柄湧到刀尖。金紋碰到陰氣,沒有炸開,沒有切割。那濃墨一樣的陰氣,像遇到熱水的雪,無聲無息地,融開了一個缺口。缺口邊緣光滑,陰氣不再流動,彷彿被“定”住了。
沈硯收回刀。缺口維持著,大概夠一個人彎腰進去。
“半步萬念,還能這麽用。”周老嘀咕了一句。
江晚第一個鑽進去。沈硯跟著,秦念飄進去,周老最後。
裏麵是條巷子。很窄,兩邊是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材質的矮牆。地上還是紙錢,但牆上掛著燈籠。紙紮的燈籠,裏麵燒的不是火,是一團團幽幽的、綠瑩瑩的光。光勉強照亮巷子。影影綽綽的,能看到一些“人”在走動。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渾身濕漉漉滴著水,有的幹脆就是一團模糊的影子。沒人說話,隻有紙錢被踩動的沙沙聲。
空氣裏一股陳腐的紙灰味,混著淡淡的腥氣。
弟弟魂引的光線,在巷子裏變得顯眼。像一道乳白色的細繩,貼著地麵往前竄,直指巷子最深處。
四人跟著光線走。路過幾個“攤子”。地上鋪塊破布,擺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半截生鏽的剪刀,一顆幹癟的眼珠,一卷寫滿血字的皮。攤主蹲在後麵,眼神空洞地看著過往的“人”。沒人看沈硯他們。活人的陽氣在這裏太紮眼,但沈硯身上陰氣重,骨刀又鎮著,勉強混過去了。
光線停在巷尾。
那裏有間鋪子。門臉很小,木門破舊,門楣上掛塊褪色的木匾,寫著三個字:養魂齋。
門口蹲著個東西。紙紮的黑貓。巴掌大,做工精細,連胡須都一根根粘好了。貓眼是兩顆珠子,鴿子蛋大小,潤白色,裏麵像有奶色的光在緩緩流動。
固魂玉。
沈硯盯著那對貓眼。右手腕上,許樂樂沉寂的睡痕,突然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很微弱,但感覺到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瞎眼婆婆探出頭。她眼睛是兩個凹陷的黑洞,但“看”的方向準確地對準了沈硯。
“活人。”婆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買路錢,交了嗎?”
沈硯上前一步:“交了。用刀開的門。”
婆婆黑洞洞的“眼睛”轉向沈硯手裏的骨刀。她看了幾秒,點點頭:“沈家的刀。進來吧。”
鋪子裏很暗。隻有櫃台上一盞油燈,燈焰也是綠色的。櫃台上擺著幾個木盒子,裏麵墊著絨布,絨布上躺著幾塊大小不一的潤白色玉石。固魂玉。
婆婆走到櫃台後,手在那些玉石上摸了一遍,最後拿起一塊最小的,指甲蓋大小。
“這個,夠穩兩道童魂三個月。”她說,“代價,一口陽氣。或者,等價的執念。”
沈硯伸出左手:“陽氣不行。我陰氣纏身,陽氣本來就不多,再抽一口,可能直接倒下。”
婆婆“看”著他:“那就執念。你有嗎?剛死沒多久的亡魂,執念最純,也最值錢。”
沈硯沉默了幾秒。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一些畫麵。紅旗路老鬼消散前鞠躬的樣子。醫院裏,那個守著孩子的母親流淚的臉。很多零碎的,模糊的,他在渡靈時接觸過的,那些亡魂殘留的、未曾完全消散的念想。
不是許樂樂那種完整的、純淨的執念。是碎片。遺憾的碎片,不捨的碎片,未完成心願的碎片。
他攤開左手掌心。心念動,引陰訣微微運轉。掌心慢慢滲出一層灰白色的、極淡的霧氣。霧氣裏,隱約有些細微的光點閃爍,像夏夜的螢火蟲,但更黯淡,更哀傷。
這是他渡靈時,無意中收集到的,那些零散執唸的殘響。平時沒什麽用,就藏在身體裏。
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那團霧氣。她黑洞洞的眼窩對著霧氣“看”了一會兒。
“夠換了。”她說。
她把那塊指甲蓋大小的固魂玉,放在沈硯掌心。玉石冰涼,但入手後,很快變得溫潤。
沈硯毫不猶豫,把玉石按在右手腕上,許樂樂那道睡痕的位置。玉石貼上麵板的瞬間,像融化了一樣,滲了進去。麵板表麵留下一個淡淡的、潤白色的圓形印記。
一股溫和的暖意,從印記裏散開,順著手腕往上蔓延。很輕微,但沈硯右臂一直以來的沉重和麻木感,減輕了一絲。同時,膝蓋處,被歸一針鎖死的陰毒,那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蠕動,停了下來。
許樂樂的睡痕,沒有亮。但沈硯感覺,那兩道嵌在麵板下的、死灰色的印子,似乎……軟了一點。不再像快要裂開的舊疤。
弟弟魂引的光,也穩定了一些。明滅的節奏,沒那麽急了。
“穩住了。”婆婆說,“但隻是穩。想醒,需要更大塊的,或者更特殊的養魂之物。隻有三個月的時間,記住。”
沈硯點頭:“謝謝。”
婆婆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四人退出養魂齋。剛走到門口,秦念忽然猛地轉頭,看向北方。她魂體劇烈波動起來,小腹碎片的光芒急促閃爍。
“輪盤……在加速。”她聲音發緊,“秦霜等不及了。她在強行融合,抽生魂的速度快了至少三倍。我能感覺到……她半個人,已經融進輪盤中心了。”
沈硯握緊骨刀。刀身金紋再次亮起,比之前更急切。共鳴感更強了,像有什麽東西在那邊瘋狂呼喚。
“無主碎片。”秦念盯著沈硯的刀,“那塊碎片在求救。它不想被秦霜吞掉。它在找沈家血脈,找這把刀!”
周老臉色難看:“十萬生魂獻祭,就在今夜子時。現在離子時,不到兩個時辰了。”
沈硯看了一眼右手腕。弟弟魂引的光線,依然指著回魂巷入口方向,但光線末端,微微顫抖著。
他忽然明白了弟弟魂引為什麽指引這裏。不光是找固魂玉。是因為這裏離亂葬崗足夠近,近到能清晰感知到那塊“無主碎片”的呼救,以及……輪盤對同源魂引的拉扯。
“不能分兩步了。”沈硯說,“直接去亂葬崗。趁輪盤沒完全成型,搶那塊碎片。”
江晚立刻問:“怎麽靠近?五道血柱,清道夫可能也在附近。”
“我引開一部分。”江晚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像手機但更厚的黑色儀器,手指快速在上麵點按,“用我的許可權,之前在一隊時留了個係統後門,偽造一個高階靈異科官員的緊急求救訊號,定位設在西邊三裏外。趙副的人至少會分一半過去檢視。”
她按下傳送鍵。儀器螢幕閃了一下紅光。
“訊號發出去了。能拖多久是多久。”江晚收起儀器,看向沈硯,“然後呢?血柱附近肯定有屏障,硬闖?”
沈硯看向周老。
周老苦笑,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張紙錢。這張紙錢顏色深紅,上麵用金粉畫著複雜的符咒。
“沈衛國留的,就三張。以前用了一張,剛才逃命用了一張,這是最後一張。”周老咬破舌尖,把血噴在紙錢上,“他說,真到絕路,點燃它。”
紙錢遇血,自己燒了起來。沒有火苗。
紙錢化成一片濃密的、灰白色的紙灰。紙灰不散,在空中翻滾,凝聚,最後變成了一艘……小船的樣子。船很小,像公園湖裏的那種腳踏船,但通體由紙灰構成,虛浮在地麵一尺高的地方。
“上去。”周老咳著血說,“紙灰舟,能借陰風,直飛血柱邊緣。但隻能到邊緣,再往裏,陰氣太重,紙灰撐不住會散。”
四人爬上紙灰舟。舟身晃了晃,穩穩浮起。周老盤膝坐在船頭,雙手掐訣。紙灰舟無聲無息地滑出回魂巷,升到荒地上空,然後朝著北方那五道刺眼的血柱,疾飛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越靠近,血腥味越濃。空氣裏開始有種粘稠的、讓人窒息的感覺。
弟弟魂引的光,在舟上瘋狂明滅。光線不再筆直,而是劇烈顫抖,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拉扯。
沈硯低頭,看見右手腕上,弟弟魂引的那道痕,正一點點變淡。不是沉寂,是被抽離。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血柱方向伸過來,纏在魂引上,往裏拽。
“輪盤在抽他!”秦念厲聲道,“他和蠱嬰同源!秦霜把他當成了備用‘鑰匙’在抽取!”
沈硯左手握刀,右手猛地抓住自己手腕。他閉上眼睛,引陰訣全力運轉。骨刀金紋大亮。
然後他揮刀,不是砍向血柱,而是沿著自己右手腕外側,虛虛一斬。
刀鋒過處,沒有傷口。但那些看不見的、連線弟弟魂引的絲線,嗤嗤嗤,全部斷裂。
弟弟魂引的光,猛地穩定下來。但痕跡比之前淡了很多,幾乎透明。
沈硯悶哼一聲。左腿膝蓋處,被歸一針鎖死的陰毒,因為剛才全力運轉引陰訣,猛地往上衝了一截。青黑色瞬間蔓延到大腿中部,麵板下的黑線狂亂扭動。
秦念立刻伸手,冰涼的魂體手掌按在沈硯左腿膝蓋上。精純的陰氣灌進去,強行把上湧的陰毒壓回膝蓋以下。她魂體因此又淡了幾分,幾乎透明。
紙灰舟劇烈顛簸起來。
前方,血柱已經近在眼前。
五道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血紅色光柱,從亂葬崗深處衝天而起,連線著天空一個緩緩旋轉的、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的灰黑色輪盤虛影。輪盤比在荒地時看到的凝實了太多,表麵的嬰哭紋路清晰可見,中心黑洞深不見底,無數血絲觸手狂舞。
血柱周圍的地麵,密密麻麻跪伏著無數虛幻的影子。都是被抽離出來的生魂,表情痛苦麻木,正化作一縷縷猩紅的氣息,被血柱吸入,輸送到輪盤。
輪盤中心,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輪廓。一半是腐爛的、爬滿蠱蟲的左半身,一半是絕美但冷漠的右半臉。
秦霜。
她半身已融入輪盤,僅存的右眼緊閉著。
紙灰舟在距離最近一道血柱還有百米左右的地方,開始瓦解。紙灰簌簌往下掉,船身搖晃得站不住人。
“隻能到這兒了!”周老吼道。
沈硯握緊骨刀,盯著血柱邊緣,那些狂舞的血絲觸手之間。他感覺到,那裏有一塊碎片,正發出與骨刀同頻的、尖銳的共鳴。
“降落!”他喊。
紙灰舟徹底散開前,四人躍下,落在亂葬崗邊緣冰冷堅硬、布滿碎石和枯骨的地麵上。
前方,血光衝天。輪盤虛影,已凝實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