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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修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郡主府的。
他抱著包袱,目光渙散,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
包袱裡的金銀珠寶,足夠尋常人家幾輩子衣食無憂,可卻燙得他心口發疼。
這是她用來徹底劃清界限的憑證。
他走了很久,跟著一批出城的人,渾渾噩噩地離開了京城。
他在京郊幾十裡外的一個僻靜村落停了下來。
他用一點碎銀,買下了村尾一間廢棄的舊屋,簡單收拾後,便住了下來。
村裡的日子簡單到近
乎枯燥。
他把大部分金銀深埋起來,隻留些銅錢和碎銀日常用度。
他開始學著像村裡人一樣,在屋後開墾一小片菜地,笨拙地播種、澆水、除草。
他還學著用土灶生火做飯,常常弄得滿臉菸灰。
他很少說話,村裡人隻當他是個遭遇變故,性格有些孤僻的外鄉人,見他安分守己,漸漸也就由他去了。
他每日最大的盼頭,就是傍晚時分,坐在村口那塊被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
這時候,勞作歸來的村民聚在一起閒談,總少不了提到京城,提到那位傳奇的鎮國郡主。
“聽說了嗎?郡主娘娘主持修的那條水渠,引到咱們鄰縣了!明年說不定咱們這兒也能受益!”
“哎呀,我孃家侄子在城裡當差,說前幾日皇家秋獵,郡主娘娘連幾位皇子都比下去了,可惜啊,郡主娘娘眼界高,至今冇瞧上誰,冇有正夫。”
“可不是嘛,這樣的奇女子,尋常男子哪配得上?不過聽說陛下有意為她招婿,怕是遲早的事。”
每當這時,霍修庭就靜靜地聽著,不言不語。
村民們言語間的崇拜,那是麼真切。
他明白了,無論當初是算計還是無奈,他這輩子,都放不下她了。
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隱忍卑微的女子,她是萬民心中的信仰。
就這樣,春去秋來。
他在這個小小的村落裡,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箇中年人徹底步入暮年。
霍修庭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常年的粗活讓他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蒼老。
他依舊沉默寡言。
他彷彿真的成了這村落的一部分。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個夜晚,他都會望著京城的方向,胸腔裡那顆心,還是會為一個名字輕輕抽痛。
隻是那痛,不再激烈。
這年深秋,他染了一場風寒,病勢洶洶,一下子便起不來了。
村裡唯一的赤腳郎中看了,搖搖頭,留下幾副藥,說聽天由命吧。
霍修庭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奇怪的是,他心裡很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
他這一生,荒唐過,悔恨過,執著過,也卑微過。
到頭來,孑然一身,困守在這異鄉的小村落。
可他終究,是在有她的天空下,呼吸了十五年的空氣。
他想,已經夠了。
比起在那冰冷彆墅或寺廟佛前的煎熬,這十五年與她同在一片時空,已是命運的施捨。
意識模糊間,他彷彿又看到了那片桃林,不是現代彆墅後院那棵,而是大越,他們新婚不久,她曾帶他去過的那片桃林。
她走在前麵,回頭對他淺淺一笑,說:“夫君,你覺得這裡美嗎?”
恍如昨日。
他緩緩閉上眼睛。
三日後,村裡幫忙照應的老鄰居發現他冇了氣息。
村民們將他葬在了村子後山的亂墳崗邊上,立了塊無字的木牌。
訊息不知怎的,還是傳回了京城,傳到了鎮國郡主耳中。
她正在批閱著奏章,聞言,手中的硃筆頓了頓。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她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平穩無波。
但翌日,郡主府便派了一隊低調的人馬去了那個小村落。
他們帶走了霍修庭的棺木,在京郊一處風景清幽山坡上,重新把他安葬。
墓碑上卻依舊空空如也,冇有名字,冇有稱謂。
下葬那日,唐雙儀冇有出現。
京城依舊繁華,郡主府依舊忙碌。
屬於鎮國郡主的傳奇,還在繼續書寫。
而那個名叫霍修庭的男人,和他那跨越時空的執念與悔恨,早就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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