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途 第14章

德景交易市場的熱鬨，不在於每天來往人數的多少，而在於它是許多像溫宇一樣的底層人賴以生存的支柱，是他們生活中唯一的經濟來源。

溫宇和林海今天又早早的來到了這裡，由於這段時間他們的生意火爆，很多人都知道了這裡有便宜實惠的乳煉。

這不，今天他們的攤子剛支起來，立刻就有顧客圍攏了過來。這引得周圍商販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短短一兩個時辰，滿滿一車乳煉便又銷售一空。兩人一邊忙著收拾，一邊暗自盤算，下次定要從泉爺爺那裡多進些獸奶。

日頭漸漸高升，燥熱的空氣漫開，喧鬨的市場也慢慢褪去了喧囂。不少商販架起鍋爐準備午餐，有人甚至支起躺椅閉目打盹。溫宇和林海也拿出乾糧坐下歇息，半日的忙碌早已讓兩人又累又餓。見現在顧客少了下來，兩人便開始輪流吃飯，林海的妹妹林盼盼依舊坐在一旁，麵無表情地舔著手裡的乳煉。

“看來今天又能提前收工咯！”林海嘴裡塞滿食物，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一大碗飯菜眨眼間就被他風捲殘雲般吞下肚。放下碗筷後，他迫不及待地解開錢袋，摸著裡麵的錢幣，一臉滿足陶醉的模樣，從攤位外看去，就隻見一個男孩雙手放在攤位的案板下麵，上下抖動著，臉上露出一副猥瑣的陶醉感，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貨在下麵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惹得溫宇不住搖頭。

“我看呐，不出半個月，二位小哥的攤位就要關門大吉了！”

一句冷不丁的話語，讓兩人猛地一愣。說話的是箇中年男子，身高與林海相仿，一身筆挺的藍色西裝，油亮的倒背頭梳理得一絲不苟，高挺的鼻梁下，一雙眼角鋒利如刀，薄唇微微勾起，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說什麼！”林海一個箭步衝上前，第一時間就將妹妹牢牢護在身後。好不容易看見生活有了希望，他絕不容許任何人前來破壞。

中年男子卻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彆誤會，我可不是來找茬的，我是來幫你們的。”嘴上說得溫和，眼底卻藏不住毫不掩飾的輕蔑。

“去去去！冇看見我這兒生意有多火爆嗎？”林海冇好氣地揮手驅趕。

“小哥彆急，先聽我說完再趕人也不遲。”中年男子眯起眼睛，不緊不慢地開口，“我瞅著你這乳煉，和我前幾天在星耀商會買的倒有幾分相似。小哥以前，莫不是星耀商會的學徒？”

“什麼星耀商會，冇聽說過！”林海臉色驟變，神色慌亂地連連擺手，“不買東西就快走，彆在這兒影響我做生意！”

“果然。”中年男子心中冷笑，眼神瞬間變得狠厲冰冷，“乳煉的煉製方法，雖說在星耀商會算不得什麼機密，卻也絕容不得外人私自拿去謀利。你們，可知道被星耀商會知道的後果嗎？”

林海被這陡然轉變的壓迫氣勢徹底鎮住，他此時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拳頭緊緊攥起卻不敢輕舉妄動。中年男子步步緊逼，帶著壓迫感的灼熱呼吸直直噴在他臉上，聲音冷得像冰：“大商會的手段，讓幾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不過是小菜一碟。”

林海隻覺後背發涼，手心瞬間沁出冷汗，整個人陷入了方寸大亂的慌亂之中。就在他手足無措、幾乎要繃不住時，中年男子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放緩了幾分：“彆緊張，我這兒有條穩妥的財路，不知小兄弟感不感興趣？”他故意拉長語調，皮鞋拖著地麵而過，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林海瞟了眼還在一旁自顧自舔著乳煉的妹妹以及正在忙碌中的溫宇，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勉強穩住聲音：“先生說笑了，這都是我們自己摸索的手藝。”

聞言中年男子也不急，他拿起一塊乳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品味片刻，緩緩開口：“星耀商會的‘雪絨酥’要經過七道冷凝工序，口感層次分明。小哥這手藝乍看相似，細品卻另有風味，看來當真是祖傳的本事。”

這番話讓林海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垮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連忙點頭稱是。中年男子見狀，知道是時候了：“我在生意場上有些門路，咱們不妨合作，你們專心製作，我來負責銷售，利潤按成分配，如何？”

這邊的動靜早已引起了溫宇的注意。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即便相隔將近丈許遠，林海瞬息萬變的神情、兩人之間的每一句對話，他都看得真切、聽得一清二楚。處理完最後一位顧客後，溫宇立刻快步走到林海身邊，兩人目光剛碰到一起，林海便將目光撇到了一邊。

可是見溫宇越來越近，林海終是歎了口氣，神色糾結，欲言又止：“溫宇，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溫宇當即打斷他：“此地不宜說話，回家再說。”

溫宇上前一步，穩穩擋在林海身前，看向陳遠：“合作的事我們暫時不考慮，我們隻想過好如今安穩的生活就行了，公子還是請回吧。”

中年男子先是一愣，顯然是冇料到對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冷哼一聲，隨即從胸口掏出一張名片：“沒關係我還會來的，當然你們若是想通了也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叫陳遠。”說罷，便轉身徑直離去。

收攤回家後，兩人坐在破舊的木桌前，相對無言。林盼盼在角落裡安靜地玩著布娃娃，時不時發出兩聲天真的傻笑。沉默良久，溫宇率先打破僵局：“彆擔心，我看星耀商會未必真知道這事，陳遠多半是在嚇唬你。”

“你都知道了？”林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溫宇輕輕點頭，繼續說道：“這陳遠不懷好意，但既然他主動找上來，恐怕是觀察我們很久了，不好辦呀，如今我們也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海沉默不語，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錢袋中的銅幣。

夜色漸深，德景城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狹小的屋子，被兩人收拾得十分整潔。

林海給妹妹蓋好薄薄的棉被，看著她熟睡中依舊帶著甜笑的小臉，他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溫宇坐在木桌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靜靜看著桌上的木盤。

盤裡還剩著幾塊午後冇賣完的乳煉，那是他們在這艱苦的世道上最後的一絲念想。

他指尖輕輕拂過盤麵，腦海裡一遍遍閃過陳遠的模樣。

他不是不害怕，隻是他比誰都清楚，越是碰見這樣的人越不能退，退，隻會死得更慘。

那一晚，兩人都冇怎麼睡熟。

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屋內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卻在無形中彼此支撐著。

彷彿隻要兩人都在，這破舊的小屋，就還能撐住外麵的風雨。

……

天剛矇矇亮，第一縷晨曦穿透薄霧，落在德景城的屋簷上。

溫宇醒來時林海已經不在床鋪上了。

他輕手輕腳起身，冇有驚動熟睡的盼盼，今天難得的冇有“修煉”，而是徑直走到屋外。

清晨的空氣微涼，帶著泥土的濕潤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不知是不是錯覺，體內竟有一種彆樣的舒適感自動流轉，幫他壓下了胸腔裡的那一絲怯意，和整晚的壓抑。

片刻後，林海也回來了，身上的汗水打濕了他的衣衫，顯然是剛剛鍛鍊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宇覺得這個時候的林海看上去特彆的平靜。

兩人簡單洗漱，喝了兩口早已涼透的米湯。

林海看著溫宇，咧了咧嘴，露出兩排黢黑的牙齒，笑道：“走吧！賺錢去咯！”

溫宇點頭，眼神格外平靜：“嗯。”

隨後兩人簡單安頓好盼盼，便鎖上小屋的木門，一前一後，走入清晨逐漸熱鬨起來的街道。

午後的德景市場人聲鼎沸，吆喝聲、討價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嘈雜卻又充滿生機。

街角的位置，林海與溫宇的小攤生意正紅火。

兩人賣的是高品質的乳煉，口感綿密軟糯，奶香醇厚綿長，價格又實在，短短幾日便在附近做出了名氣。溫宇負責切乳煉、打包、擦拭檯麵，動作乾淨利落，沉穩安靜；林海則負責招呼客人、算賬收錢，眉眼溫和，笑意真誠，兩人一靜一動，配合得無比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