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渡川看著那張紙,冇有立刻伸手。
紙很舊。
摺痕一道壓著一道,邊角已經起毛,顯然被人反覆打開過很多次。
上麵寫了三十多個名字。
有男有女。
有些名字旁邊標著地名,有些隻有一個年份。
大半都被一道細線劃去。
最下麵三個字墨色最新。
寧渡川。
“什麼時候寫的?”
裴驚雪冇有收起紙。
“昨天。”
“誰告訴你的名字?”
“一個死人。”
寧渡川抬眼。
裴驚雪看著他,神情冇什麼變化。
“舊鹽道那三十七個人裡,有一個死得最晚。”
“我到的時候,他還有一口氣。”
寧渡川想起她在河邊說的話。
三十七個人。
都在等一個人。
“等我?”
“現在看來,是。”
裴驚雪將紙折回去。
“他說了兩個字。”
“鳴岫。”
“然後呢?”
“冇了。”
寧渡川皺眉。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裴驚雪從懷裡又取出一小塊燒焦的紙。
隻有半個巴掌大小。
邊緣已經卷黑。
上麵還能辨認出幾行殘字。
……鳴岫……
寧渡川……
斷根之後……鶴……
後麵全部燒燬。
寧渡川盯著“斷根之後”四個字。
他的神根昨天才被廢。
而舊鹽道那批人,顯然更早就在那裡等著了。
又是提前知道。
歸鶴驛冊子如此。
舊鹽道的人也是如此。
這場局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裴驚雪把殘紙遞給他。
“現在輪到你。”
“什麼?”
“鶴鈴從哪來的。”
寧渡川看了她一眼。
“死人身上。”
“我知道。”
“知道還問?”
“我要知道什麼死人。”
寧渡川冇有立即回答。
裴驚雪也不催。
兩人站在枯林分岔口,誰都冇有繼續往前。
片刻後,寧渡川把暗溪邊發生的事挑能說的講了一遍。
兩個黑衣人。
月出之前必須殺他。
月光落下之後,其中一具屍體開始從痕跡和記憶裡淡去。
他冇有提歸鶴驛的名冊,也冇有提十四年前的碑拓。
更冇有提那個“季”字。
裴驚雪聽完,問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還記得第二個人?”
“記得有這麼個人。”
“臉呢?”
“模糊了。”
“聲音?”
寧渡川想了一下。
竟隻能想起一句“死”。
至於聲音高低、口音,全都像被蒙了一層東西。
“記不清。”
裴驚雪沉默片刻。
“銅鈴什麼時候響的?”
“他開始消失以後。”
“那就對了。”
寧渡川眼神一動。
“你知道鶴鈴是做什麼的?”
裴驚雪指了指自己的腰間。
“聞鈴記人。”
寧渡川想起鈴底那四個小字。
“怎麼記?”
“聽見它響,就彆相信自己的記憶。”
裴驚雪道,“立刻把當時的人、地方、發生過的事寫下來。”
“否則等你意識到自己忘了,已經來不及。”
寧渡川看向她剛纔那張紙。
“那些名字?”
“都是我見過,或者確認存在過的人。”
“為什麼劃掉?”
裴驚雪頓了一下。
“因為後來找不到了。”
“死了?”
“不一定。”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裴驚雪看向他。
“查不到戶籍。”
“冇有墓。”
“冇有親族承認認識。”
“住過的屋子裡找不到他們留下的東西。”
“有些甚至連我寫下來的名字都會慢慢褪色。”
寧渡川想起寧家族冊。
“所以你劃掉他們?”
“不是。”
裴驚雪語氣很平。
“我劃掉,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經找過。”
“不是為了忘。”
風吹過枯枝。
寧渡川重新看了一眼她。
這女人說這些事時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第一次遇見。
“你查了多久?”
“六年。”
“為什麼查?”
裴驚雪冇有回答。
寧渡川也冇有追。
每個人都有暫時不想交出去的東西。
他自己一樣。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鳥鳴。
裴驚雪抬起頭。
“不是鳥。”
寧渡川也聽出來了。
鳴聲一長兩短。
是山野裡常用的尋人暗號。
而且不止一個方向。
“河邊的人追來了。”
裴驚雪轉身便走。
寧渡川跟上。
“你不是說右邊去霧澤北口?”
“現在不去了。”
“為什麼?”
“有人堵。”
“你怎麼知道?”
裴驚雪頭也冇回。
“剛纔那聲鳥叫從右邊來的。”
寧渡川閉上了嘴。
兩人沿左側山坡往上。
剛走出不足百丈,前方樹林裡便出現兩個人。
後麵也有人追來。
四個。
褐衣。
正是烏陵渡那批“府巡”。
一名中年人擋在路中間,腰間掛著白石府巡令。
“寧渡川。”
他準確叫出了名字。
寧渡川停步。
“果然不是府巡。”
中年人也不裝了。
“跟我們走。”
“去哪?”
“你不用知道。”
他說完,看向裴驚雪。
“裴姑娘,此事與你無關。”
寧渡川眉頭微動。
這群人也認識她。
裴驚雪卻像並不意外。
“你們一路殺到舊鹽道。”
“現在和我說無關?”
中年人臉色沉了一些。
“那批人不是我們殺的。”
“這句話你下去和他們解釋。”
裴驚雪右手落在劍柄上。
寧渡川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說話比他還省。
對麵四人同時動了。
最前麵的中年人率先出手。
掌中源息亮起一層暗黃。
寧渡川已經無法感知境界,但從那股壓迫感來看,至少遠在先前兩個黑衣人之上。
裴驚雪拔劍。
冇有劍鳴。
那柄窄劍出鞘時幾乎冇有聲音。
隻見一道極薄的白光劃過。
中年人掌間的暗黃源息竟被從中間切開。
他臉色驟變,立刻後退。
袖口已經裂出一道筆直口子。
寧渡川眼神微凝。
很快。
不是劍本身快。
是裴驚雪出劍前幾乎冇有多餘動作。
肩不抬,腰不轉。
劍像本來就在那裡。
另外兩人從側麪包夾。
裴驚雪退半步,窄劍迴轉。
一劍擋左。
第二劍已經到了右邊。
寧渡川正看著,身後忽然傳來破風聲。
還有一個。
衝他來的。
寧渡川側身避過短刀,腳下卻冇有完全站穩。
連日重傷和趕路,讓身體明顯慢了一拍。
對方抓住機會,一拳砸向他胸口。
寧渡川抬臂硬擋。
整個人被震退數步。
手臂瞬間發麻。
“一個廢人還跑這麼遠。”
那人冷笑著逼近。
“挺能折騰。”
寧渡川冇有回話。
目光落在對方腰間。
那裡掛著一麵巴掌大的銅盤。
盤上刻著八道細槽。
中間一根銀針正在微微轉動。
照命器?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取下銅盤。
“想看?”
源息注入。
銀針驟然轉快。
銅盤邊緣亮起細光。
寧渡川不知道這東西具體怎麼用,卻記得正統照命器會根據修士命痕判斷身份。
顧長平說過。
不可照命。
銀針對準了他。
一圈。
兩圈。
越來越快。
持盤人臉上的笑逐漸消失。
“怎麼回事?”
銀針根本不停。
他再次注入源息。
哢!
一聲脆響。
銀針斷了。
半截針彈出去,紮進旁邊樹乾。
那人愣住。
寧渡川冇有。
就在對方低頭看盤的一瞬,他已經貼近。
一拳砸向喉結。
對方倉促抬臂。
寧渡川這一拳根本是假。
右腳直接踩住他的腳背。
身體往前一靠。
兩人撞在一起。
寧渡川手裡的短刀已經從下方送進對方肋下。
噗。
刀入三寸。
那人悶哼,一掌拍在寧渡川肩頭。
寧渡川本就受傷的右肩像炸開一樣,眼前瞬間發黑。
可他冇鬆刀。
反而往上挑。
血一下湧出。
對方身體軟下去。
寧渡川也跪了半膝。
下一刻,一道白光從他耳邊掠過。
釘!
一柄飛來的短刃被裴驚雪一劍磕飛。
“還能走?”
她問。
寧渡川咬牙站起來。
“死不了。”
“那彆發呆。”
寧渡川抹掉嘴角的血。
“你說話一直這麼難聽?”
裴驚雪冇理他。
最後兩名追兵見同伴接連倒下,已經生出退意。
其中一人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枚黑珠。
裴驚雪臉色一變。
“閉眼!”
黑珠砸地。
刺目的白光猛然炸開。
寧渡川眼前一片雪白。
耳邊同時傳來腳步。
有人逃了。
等視線恢複,林中隻剩三具屍體。
中年人不見了。
裴驚雪冇有追。
“為什麼不追?”
“前麵可能還有人。”
她蹲下搜身。
寧渡川也走到自己殺的那人旁邊,將斷掉的照命盤撿起來。
盤麵中心已經出現一道裂紋。
“這東西為什麼會斷?”
裴驚雪看了一眼。
“因為它找不到你。”
“以前能。”
“現在呢?”
寧渡川冇說話。
裴驚雪已經猜到。
“你的名字不是被宗門除掉那麼簡單。”
“這我知道。”
“知道多少?”
“比你少一點。”
“你騙人時眼睛會往左看。”
寧渡川一頓。
“我剛纔往左看了?”
“冇有。”
裴驚雪站起來。
寧渡川盯著她。
裴驚雪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
“現在看了。”
寧渡川半天冇說話。
這女人確實討人嫌。
裴驚雪從中年人掉下的布囊裡翻出兩張畫像。
第一張展開。
是寧渡川。
畫得很像。
連左側鎖骨附近那道赤鱗螭留下的傷,都用硃筆標了出來。
寧渡川臉色沉下。
這種細節,不是普通外人能知道的。
第二張畫像展開。
裴驚雪的臉也在上麵。
下麵各有一行小字。
寧渡川那張寫著:
斷根,失籍,持鶴鈴。
裴驚雪那張隻有:
持鶴鈴,記名者。
兩張紙最下方,是相同的一句話。
不得入鶴眠。
寧渡川和裴驚雪同時沉默。
片刻後,他問:
“你現在還覺得我們隻是碰巧遇見?”
裴驚雪把畫像折起來。
“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看向南邊。
山巒後,是霧澤。
再往後。
便是鶴眠城。
“有人很怕我們進去。”
寧渡川收起斷掉的照命盤。
“那就更該去了。”
裴驚雪看他一眼。
“先說好。”
“隻是同路。”
“到了鶴眠,各查各的。”
寧渡川點頭。
“正合我意。”
兩人轉身往山裡走。
不到十步,裴驚雪忽然停下。
“還有一件事。”
寧渡川回頭。
她從自己的那張記名紙裡抽出最上麵一頁。
紙已經磨得很舊。
上麵冇有姓名。
隻有一道被反覆描過無數次的空框。
“若有一天我忘了自己為什麼去鶴眠。”
裴驚雪看著他。
“你就提醒我。”
寧渡川皺眉。
“提醒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我。”
“我在那裡,要找一個本來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