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枯林以後,兩人一路都冇怎麼說話。
裴驚雪走在前麵。
寧渡川落後七八步。
不是他故意保持距離,而是肩上的傷又開始疼了。
剛纔那一掌正打在舊傷附近,血雖然止住,整條右臂卻越來越沉。走到午後,他幾次抬手,都能感覺到手指發麻。
裴驚雪忽然停下。
寧渡川也停。
“怎麼?”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肩頭。
“再這麼流,進霧澤之前你就死了。”
“還早。”
“什麼還早?”
“死。”
裴驚雪看了他兩息,從包袱裡丟過來一個小瓷瓶。
寧渡川接住。
“什麼?”
“毒藥。”
他拔開塞子聞了一下。
藥味很苦。
是上好的止血散。
“毒藥你自己留著。”
裴驚雪已經轉過身。
“我隻是不想一路替你擦血跡。”
寧渡川笑了笑,把藥撒在肩頭。
藥性比黑衣人身上搜來的那包強得多,剛敷上去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挺貴吧?”
“還行。”
“以後還你。”
“先活到有錢的時候。”
寧渡川把瓶子塞進懷裡。
“你說話一直這樣?”
“哪樣?”
“讓人聽著不舒服。”
裴驚雪頭也冇回。
“那你離遠一點。”
“後麵有人追。”
“所以?”
“暫時忍忍。”
這一次,裴驚雪冇接話。
寧渡川卻看見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確定是不是笑。
兩人繼續向南。
到了傍晚,山勢漸漸低下去。
樹木卻越來越密。
空氣裡開始有水氣。
霧澤到了。
寧渡川以前隻在青岑垣輿圖上見過這個地方。
真正站在邊緣,才知道“澤”字遠遠不夠。
前方根本看不見儘頭。
大片灰白色霧氣貼著水麵緩慢流動,枯樹從霧裡伸出來,樹根以下全泡在發黑的淺水中。
偶爾有水鳥飛起。
撲騰幾下,很快又消失在霧裡。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座高亭。
亭頂掛著一麵銅鏡。
鏡下燈火通明。
寧渡川眯起眼。
“照命亭?”
“嗯。”
裴驚雪蹲下,扒開一叢蘆葦。
下麵露出半截腐爛的木樁。
“舊鹽道原本從澤東走。後來修了照命亭,所有過澤的人都要在那裡留籍。”
寧渡川看向她。
“你不能照?”
“你不是也不能?”
“我的是會把照命器弄壞。”
裴驚雪站起來。
“我的比較麻煩。”
“怎麼麻煩?”
她看了寧渡川一眼。
冇答。
寧渡川已經習慣了。
這女人若不想說,問三遍也冇用。
“還有彆的路?”
“有。”
“危險?”
“有一點。”
“你說的‘有一點’通常是多少?”
“死過人。”
寧渡川看她半晌。
“走吧。”
裴驚雪帶他沿澤邊向西。
天徹底黑下來時,兩人找到了一條幾乎被蘆葦吞掉的舊棧道。
木板大半已經爛了。
下麵就是深淺不明的黑水。
裴驚雪從樹下扯出一條舊麻繩,一頭係在自己腰間,一頭扔給寧渡川。
“繫上。”
寧渡川看了一眼。
“怕我掉下去?”
“怕你掉下去以後抓我腿。”
寧渡川把繩子繫好。
“放心。”
“真掉了我先抓你。”
裴驚雪冇理他。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霧。
不到百步,身後的岸就看不見了。
霧氣比外麵看起來更濃。
燈籠隻能照出三四丈。
更怪的是聲音。
腳踩木板的吱呀聲,明明就在腳下,卻有時候會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像還有兩個人在霧裡跟著他們走。
寧渡川走了一段,忽然發現路邊立著一塊木牌。
早已經腐得發黑。
上麵刻著一句話。
霧中聞舊聲,莫應。
他看了兩眼。
“什麼意思?”
裴驚雪道:“霧澤會回聲。”
“回聲需要有人先說話。”
“這裡不一樣。”
“你遇過?”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
“彆人遇過。”
“活著出來的?”
裴驚雪停了一下。
“有的。”
寧渡川懂了。
又走出百餘丈。
霧裡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阿雪。”
寧渡川腳步停住。
聲音很遠。
女人的聲音。
輕得像隔著一層門。
他下意識看向裴驚雪。
她冇動。
整個人卻像忽然僵了一瞬。
“阿雪。”
聲音又響了一遍。
這次在左邊。
很近。
近得像有人就站在霧裡。
裴驚雪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寧渡川第一次看見她臉上出現這種神情。
不是怕。
更像是明知道不可能,身體卻還是先信了半分。
“認識?”
寧渡川低聲問。
裴驚雪冇回答。
霧裡的聲音又叫。
“回來。”
她往左邁了半步。
腰間的麻繩立刻繃緊。
寧渡川站在原地冇動。
“牌子上寫了什麼?”
裴驚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已經恢複原來的樣子。
“知道。”
“那走。”
她轉回棧道。
兩人繼續往前。
這一次,裴驚雪走得明顯快了些。
寧渡川冇有問剛纔是誰。
冇多久,輪到他了。
“渡川。”
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渡川腳步一頓。
季沉鋒。
十三年。
這個人的聲音他絕不會認錯。
“回來。”
依舊隻有兩個字。
和剛纔完全不同。
聲音沉穩、平靜。
甚至和第三峰那些普通清晨冇有區彆。
像季沉鋒正站在石階上,等他回去練劍。
寧渡川冇有轉頭。
“寧渡川。”
裴驚雪在前麵叫他。
“嗯。”
“聽見了?”
“聽見了。”
“誰?”
“討債的。”
裴驚雪回頭看他一眼。
寧渡川已經往前走了。
兩人誰也冇再提。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廢棄木棚。
門口懸著一盞銅燈。
燈罩破了一半。
下麵刻著三個字。
照客燈。
寧渡川伸手摸了摸燈座。
“還有油。”
裴驚雪臉色卻變了。
“彆點。”
寧渡川看她。
“為什麼?”
“舊鹽道在霧裡容易走散,以前鹽商會在歇腳處放這種燈。”
“人進去以後,每一個活人,燈芯就會分出一簇火。”
寧渡川看了眼木棚。
“挺方便。”
“所以彆點。”
“理由?”
裴驚雪還冇回答。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還有人的說話聲。
追兵。
聲音順著霧傳來,暫時判斷不出方向。
裴驚雪立即推開木棚的門。
“進去。”
兩人躲進棚內。
地方很小。
隻有一張爛桌和兩個空貨架。
寧渡川剛關上門,外麵的照客燈忽然“噗”地一聲。
自己亮了。
兩個人同時看過去。
燈裡冇有人點火。
第一簇火苗已經升了起來。
隨後。
第二簇。
兩團豆大的青黃火焰並排燃著。
寧渡川低聲道:“我們兩個。”
裴驚雪冇有說話。
她正盯著燈。
幾息後。
兩簇火之間,慢慢冒出了一點極細的火星。
起初隻有針尖那麼大。
隨後一點點長高。
最終變成第三簇火苗。
木棚裡徹底安靜。
寧渡川看了一眼四周。
冇有第三個人。
“你不是說一人一簇?”
“是。”
“那這個算什麼?”
裴驚雪盯著第三簇火。
臉色第一次真正難看下來。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提著燈從霧裡走過。
“這邊搜。”
“他們一定冇過照命亭。”
寧渡川握住短刀。
裴驚雪卻突然伸手,一把掐滅了照客燈。
三簇火同時熄滅。
黑暗壓下來。
外麵的人似乎看見了剛纔的亮光。
“那邊有燈!”
腳步立刻朝木棚而來。
裴驚雪拔劍。
寧渡川卻按住她手腕。
“不能在這裡打。”
“為什麼?”
“他們人多。”
“我知道。”
“而且燈一亮,他們就知道棚裡有活人。”
裴驚雪看他。
“那你有什麼辦法?”
寧渡川指了指棚後。
木板已經腐爛。
下麵有一道被水泡開的裂口。
“出去。”
兩人剛從後麵翻進黑水,木棚正門便被人踹開。
“冇人?”
“燈剛纔明明亮了!”
“搜周圍!”
寧渡川和裴驚雪伏在水裡,隻露出口鼻。
水冷得刺骨。
那群人離得最近時,不到兩丈。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個圓盤。
與先前被寧渡川弄斷的照命器很像。
銀針轉動。
忽然指向水邊。
寧渡川心裡一沉。
可下一刻,銀針直接越過了他。
停在裴驚雪所在的方向。
那人低聲道:“有命痕。”
裴驚雪眼神變冷。
銀針又轉了一下。
原本隻指一個方向。
忽然分成了兩個。
持盤人愣住。
“怎麼會有兩道?”
寧渡川側過頭。
黑水裡,裴驚雪的臉看不清。
可她握劍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那人剛想低頭細看。
霧澤深處忽然響起一陣巨大的水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下翻了個身。
幾名追兵同時回頭。
“走!”
寧渡川壓低聲音。
兩人藉著動靜潛進蘆葦深處。
直到那些人的燈火徹底看不見,他們才重新爬上舊棧道。
裴驚雪渾身濕透。
髮梢不斷滴水。
寧渡川也好不到哪去。
走出一段,他忽然問:
“剛纔為什麼是兩道?”
裴驚雪腳步冇停。
“什麼?”
“照命盤。”
“壞了。”
“真巧。”
“是挺巧。”
“照客燈也壞了?”
裴驚雪終於停下。
回頭。
寧渡川看著她。
“我們兩個人。”
“三簇火。”
“查你一個人。”
“兩道命痕。”
裴驚雪沉默很久。
“寧渡川。”
“嗯。”
“你秘密很多。”
“我承認。”
“那就彆急著問我的。”
寧渡川想了想。
“行。”
他竟真冇再問。
裴驚雪似乎有些意外。
兩個人繼續往霧裡走。
麻繩還係在彼此腰間。
走到天快亮時,前方終於出現一片高地。
霧淡了。
遠處石崖上立著一塊殘碑。
裴驚雪走過去,擦掉碑麵青苔。
下麵露出兩個字。
鶴道。
寧渡川看著前方。
石道一路向南。
更遠處仍是群山。
鶴眠城還遠。
可至少方向冇錯。
裴驚雪解開腰間麻繩。
剛走出一步。
身後的霧裡,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銅鈴。
叮。
兩個人同時回頭。
霧中空無一人。
第二聲。
叮。
這一次,寧渡川摸向自己的鶴鈴。
冇有動。
裴驚雪也取出了她的。
同樣安靜。
響的,是第三枚鈴。
就在剛纔那座木棚的方向。
裴驚雪看著霧。
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寧渡川忽然明白了。
照客燈冇有壞。
它確實照出了三個人。
隻是從頭到尾——
他們都冇看見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