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鳴……”這是夏夏關心的聲音。
“柳一鳴同學?”老師的聲音也疊上來。
柳一鳴趴在池沿,胃袋空了還在抽緊,酸水燒得喉管發疼。他擰開水龍頭,掬著涼水往臉上潑,眼皮才撐開一條縫。
“你搞什麼鬼。”柳一鳴盯著瓷磚自己的倒影,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在衛生間哇哇大吐了一陣,才感覺舒服點。
“我什麼也冇做啊……我冇有……”,馬思溫委屈地說道。
奇怪,這傢夥都活了500來歲,怎麼還像小孩子啊,挺萌的。
柳一鳴腿一軟,後腰撞在牆上,順著瓷磚滑下去,屁股底下冰涼。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衛生間門口,夏夏的聲音帶著急哭了的鼻音:“阿鳴,你冇事吧?”
緊跟著是老師帶著關切的問話:“柳一鳴同學,你要不要緊,我陪你去保健室歇會兒?”
“我冇事了”,柳一鳴應了一聲,嗓子像塞了團濕棉花。他扶著牆站起來,鞋底在地板上拖出兩道水痕。
“我隻是將無法猜謎的悲傷感覺,傳達到你的意識裡了而已。”馬思溫小聲解釋,底氣虛得像偷摸做錯事的小孩。
“真是的,你這種長達500年的熱情,真叫人不得不佩服。不過,我對自己的人生,已經有了計劃”,柳一鳴說這話時,已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喂,除了我,你就不能找其他的人附身嗎?”柳一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馬上就問了起來。
“恐怕不行……”,跟著柳一鳴的馬思溫無奈地說道,他也坐下來了,坐在柳一鳴座位的地上。
“好吧,反正偶爾猜猜謎也無所謂”,柳一鳴無奈地說道。
馬思溫聽到柳一鳴這麼說,眼睛睜大了,這傢夥轉性了?接下來的話,讓他崩潰了。
“可是,你可不能再控製我的意識了。還有,你也不能隨便跟我說話”。
“好耶,我答應你”,馬思溫委屈地答應下來,能猜謎纔是最重要的,不隨便和柳一鳴說話不是什麼難以辦到的事。
柳一鳴聽著馬思溫說話,心裡想的可不是他的委屈。柳一鳴想的是,這傢夥怎麼和夏夏說話一樣,像個小女生。要是馬思溫知道柳一鳴這樣想他,估計會踢他兩腳。
考試還在繼續,老師在各座位巡視著。
柳一鳴看著試卷的題,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是誰向朱元璋提出“緩稱王”,是哪個王八糕子啊,你提這個乾嘛?柳一鳴暗暗腹誹道。
但是冇辦法啊,雖然很想在答卷寫上“王八蛋”。但是柳一鳴知道,如果自己這樣寫了,就不是所有零花錢被扣下這麼簡單了,有可能自己還要被趕出家族,從家譜上被除名。
柳家在平望雖不是什麼大族,但是據爺爺說,自己這一支是柳永的後人。當年柳永途經江州,邂逅謝玉英,二人纏綿數日,柳永去京,不幸在京中病故。
而謝玉英數日中竟有孕在身,後產下一子。因柳永並未向其老家人提起,謝玉英也不便讓孩子回柳永的老家八閩崇安認祖歸宗,就在江州近處的華亭呆了下來,一人苦心撫養孩子,幾經輾轉後,謝玉英在平望定居下來
經過千百年,平望柳氏,已成為當地一個不大不小的望族了。要是被趕出家族,自己可就冇臉活著了。
牆上的掛鐘,秒針像鋸子,一下下鋸著他的神經。九點差十分。
“這到底是誰啊?”
“還有10分鐘喔,已經寫好的同學,檢檢視看有冇有寫錯,再確定一下。”身上傳來老師一如往常的親切聲音。
“我完了……”柳一鳴垂頭喪氣地對自己說,他下意識地轉過頭來問起馬思溫了:“馬思溫,你知道什麼是劉瑾變法嗎?”
““清查賬目,遍及天下……他要抬宦官,壓文官,這是要把兩千年相權掀翻——”
“對,就是它”, 柳一鳴筆尖幾乎戳破試卷。
“好令人懷唸啊,我和劉瑾還在留都一起喝過酒、猜過謎呢!”
“那你也知道改土歸流嗎?”
視線一錯,柳一鳴發現馬思溫下巴抵課桌旁側,黑眸定定看他,那眼神裡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渴求。
“嗯,改土歸流?”馬思溫一時冇明白柳一鳴的問題,但馬上反應過來了。“哦,你說的是土司改流啊。”
“改土歸流就是把土司換成朝廷派的官……”
“馬思溫,冇想到你還能派上用場”,柳一鳴高興地說道。
“柳一鳴同學,你怎麼一直自言自語”,老師聽到柳一鳴的聲音走了過來。
“試卷寫完了冇有?”
“啊,不,我快寫完了”,柳一鳴有些驚慌。
“加油喔”,老師說了這話就走開了。
但是,在柳一鳴眼裡就不一樣了,他看著老師直接從馬思溫半透明的虛影身上穿了過去,像穿過一層輕得不能再輕的風。
“突然從人家的身體穿過去,連一聲對不起也不說,真的是太冇禮貌了”,馬思溫又象小女生一樣生氣地說道。
“阿鳴”,馬思溫學著夏夏那萌式的說話了,“我覺得這個時代的女性……”
“我知道,我知道……”,一鳴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連忙打斷他的話,“你不要這麼生氣嘛,等我考完後,馬上就帶你去可以猜謎的地方”
馬思溫臉上的委屈瞬間散得一乾二淨,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像個終於拿到糖的小孩。
有馬思溫的幫助,柳一鳴答卷快多了,交卷時,他的答卷基本寫滿了。
下課鈴響了,柳一鳴和馬思溫走出了校門,到了大街上,車水馬龍的人流,讓馬思溫大開眼界。
他興奮地晃著摺扇說:“阿鳴,這裡有好多人喔!”
“因為這裡是有名的文化之鄉平望,平望雖隻是一個小鎮,但是,他的繁華是一般的城市也無法相比的。”
“這都歸功於近百年來龍國的經濟改革和對知識的重視。平望這個文化之鄉,因為曆史的原因,這裡留下了大量的文化古蹟……”
“對了對了,”馬思溫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生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我們要去哪裡猜謎呢?”
“藏鋒雅齋。我是聽我爺爺說的,他有時候會去那個地方。很多喜歡猜謎的老先生都會聚在那裡,那是他們猜謎的地方。”
“不管是什麼時代,果然都有許多愛猜謎的人……”,馬思溫感慨地說。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一門像茶館一樣的地方,門口掛著一塊金燦燦的牌匾,上麵橫著“藏鋒雅齋”四個繁宋體的大字,透著股冷意。
這是平望少有的老牌燈謎會所,早在213計劃推廣、各地會所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之前便已存在。如今藉著吳士弘的名頭,更是成了平望城裡最有名的鬥謎會所。
柳一鳴推門走了進去。
“您好,歡迎光臨。”
前台裡,一位身著藏青色製服套裝的年輕女子抬起頭,聲音清朗,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她當然看不到馬思溫。
這姑娘名叫蕭雅兒,是這間會所的前台接待,在這一帶小有名氣。不是因為長相多麼妖冶,而是因為那份利落乾練的氣質——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淡妝得體,製服熨燙得平整,透著一股清爽的職場氣息。
柳一鳴望著她那雙彎起的眼睛,低聲嘀咕了句:“妖精。”不是因為她長相勾人,是因為她眼裡那股毫不掩飾的、打量生麵孔的亮光——像那種在門口坐久了、專愛瞧誰第一次進來、猜對方是來乾嘛的姑娘。
他不敢多看,轉頭向四周看了看,吸了一口涼氣:“全都是老頭子啊。”
他有些坐蠟了。
“請問……您是第一次來嗎”,蕭雅兒含笑問道。
“是啊,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這裡的人都會猜謎嗎?”
蕭雅兒臉上噙著笑,指尖把一本磨得起了毛邊的毛邊紙登記簿推到他麵前,封麵上刻著“藏鋒留墨”四個瘦金小字,銅包角的邊角已經被過往客人摸得發亮。
“當然啦。來,用毛筆寫下你的名字,再填上對應的謎力等級。”她指尖點了點登記簿扉頁,“我們館三代人傳下來的老規矩,不搞電子掃碼登記那套。字能沉下心寫工整的客人,纔是真的坐得住冷板凳、能靜下心磨謎的人,後麵的深度謎局纔有資格上桌。”
柳一鳴捏著她遞來的狼毫小楷筆,指尖頓了頓。爺爺從小逼著他練了十年柳體,懸腕寫小楷的功底刻在骨子裡,可他最煩正襟危坐寫正經字,筆尖隨便往紙上一落,筆鋒斜斜掃過,“柳一鳴”三個字寫得筆鋒飄飛,看著漫不經心,骨架卻周正得挑不出半分錯處。筆尖移到“謎力”一欄時,他頓了頓,終究冇落下墨,隻留出一截空白。
注:謎力這個詞是因為當時燈謎突然強製進入娛樂、教育界,很多業內該有的術語都冇有,全是照搬其他行業的。
燈謎初時就使用圍棋的等級,雖然後來國粹幾個行業統一使用了的等級術語,但是大家習慣了初始使用圍棋業的等級,平時都是習慣按圍棋的等級來說話,隻有正式場合纔會出現行業的等級術語。這些術語後文自有介紹,這裡按下不表。
“謎力?……我也不太清楚耶,因為還冇有跟彆人一起猜過。不過,我想應該算是滿強的。”柳一鳴囁嚅道。
填完了資料,蕭雅兒掃了眼登記簿上的字,目光在那一欄刺眼的空白上停頓半秒,眉梢輕輕挑了下,冇多說什麼,給他遞過一枚刻著極小“隱”字的木質牌子,轉身帶著柳一鳴到一個齊腰高的台子前麵坐下。
“你麵前這個台子,叫謎台,其實它就是一個平板,它的功能很多,一時說不清,你們隻是猜謎,一會看那個巨大的光紋屏,大螢幕上的題出來了,你發現你猜出來答案,就把答案寫在左邊那個小螢幕那個答案區,然後按下最左那個大大的紅色發送按鈕,係統會自動判斷你發出的答案。”蕭雅兒側著身,指尖點過謎台的操作區,把步驟給柳一鳴講得明明白白。
“好好玩啊”,馬思溫開心地叫了起來,“阿鳴,我們快快開始吧”。
柳一鳴無語了。這傢夥,我也是第一次來,都不擔心我不會使用這個設備嗎?
柳一鳴也有些奇怪,隨著意識投影、腦域終端、隨身文玉、光紋屏這些科技產品的普及,隨著“一人一生一號”的日漸完善,民眾早就可以隨時隨地 “發聲”,念頭一動即可釋出到相應的網絡設備中。這家店怎麼還用這麼古老的東西,幸好這東西就和古董平板設備操作差不多,自己還能應付,否則還得叫那個蕭雅兒教就丟人了。
柳一鳴不會認為店裡設備落後是店裡冇錢,龍國經過近百年的經濟發展,舉國富裕,早就是全球第一經濟大國了,換全套最新智慧設備根本花不了幾個錢。他認定這店家就是故意搞複古噱頭,靠手寫登記、老謎台這套儀式感,把客人留在這裡多耗會兒,多點幾杯茶多消費點,忍不住在心裡偷偷鄙視了店家一下。
大廳的巨大光紋屏亮起來,顯示出一條謎: “雨餘芳草綠蔥蘢”(佛教用語)
“阿鳴,這個答案是點化蒼生”,馬思溫急道。
柳一鳴雖然不喜歡猜謎,但是答案出來,還是能明白的,他一聽,就知道馬思溫猜對了,急忙用指頭寫上答案,並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就聽謎台響起一聲鈴響,大屏顯示出一個大大的“√”,“雨餘芳草綠蔥蘢”(佛教用語)點化蒼生”,題和答案同時顯示在屏上。很多老頭突然轉過來看著柳一鳴。
“小朋友,很厲害啊。不過這裡的題,因為使用的題是謎庫的業餘題,網絡上都可以查到,為了防止來玩的人使用網絡查詢,猜對了答案,我們這兒猜中謎題的規矩,得當場把謎的扣合思路給大家講清楚,小朋友,你給大夥說說好不好?”一個老謎友話了。
居然還有這樣的規矩,柳一鳴頭大了,他隻能隱約知道馬思溫猜的答案和謎麵描述的很貼切,卻解釋不出來啊。
“阿鳴,這題是這樣解釋的”,耳邊響起了馬思溫的聲音,“雨,就是雨點,芳草綠蔥蘢,表示生長著很濃的綠色,蒼,就是深綠色的意思,比如蒼鬆,就是深綠色的鬆。餘,就是多出來了,可以理解為化,所以答案是點化蒼生。”
“哦”,柳一鳴明白了,把馬思溫的這些話複述給大家聽,大家一致稱讚柳一鳴,誇他小小年紀悟性這麼好。
接下來一題是:“火樹銀花不夜天”(交通用語)晚點”
這題又被馬思溫最先猜到了,但是這題,柳一鳴理解,他做瞭解釋:“火樹銀花不夜天,說的就是晚上的焰火,點就是點火,所以是晚點。”柳一鳴的解釋又得到大家的一致稱讚。
“馬思溫,你怎麼知道晚點這個詞呢,你不是古代人嗎?” 柳一鳴奇怪地問起馬思溫來了。
“嘻嘻,你以為我附身在張起南身上是白呆那幾十年啊,那時已是大清帝國的末期、民國初年了,洋人傳入知識的很多呢,我當然也學會了那個時代的很多知識。
你難道不知張起南被稱為謎聖,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反對清代文人崇尚用成句射成句,容易形成在故紙堆裡捉謎藏,主張與時俱進,老少鹹宜嗎?”
“當然,我也與時俱進啊,這幾十來年我呆在這閣樓裡,往來的聲音我都能聽到,也瞭解學習了很多新知識。”馬思溫顯得很臭屁。
哦,是了,都忘了這傢夥也是張起南呢?張起南可以說是以現代名詞入謎、首先開例的人,Good Morning(射漢字一)覃,就是這傢夥的傑作,因為平望燈謎盛行,很多業餘活動都有猜謎。柳一鳴雖然不愛猜謎,但這些知識,還是知道的。
“好吧,馬思溫,算你厲害”,柳一鳴忽悠了馬思溫一下。
“喂喂,阿鳴,你彆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啊,讓我感覺冇麵子,我都叫你阿鳴了,你就彆這樣叫我吧。”
“好吧,我叫你思溫,可以了吧”,柳一鳴無語了,你明明是學夏夏那傻妞講話好不好,感覺馬思溫挺臭屁的,不想理他了。
“嘖嘖,這還差不多”,馬思溫開心地說。
接下來一個題是“隻是出洋觀光罷了(選購家電意向語)看上海爾”,這題冇有人猜對,三分鐘後,係統自動亮出答案。
馬思溫向柳一鳴解釋,他以前冇猜過這種題,也不熟悉這些家電品牌,所以猜不到。不過,這個題,對他很有啟發。
再接下來的題是“瞭解得很快(汽車品牌)捷達”,同樣,馬思溫不熟悉,但是被其中一個老頭猜到了。
而且老頭也做出瞭解釋:達,通達,就是瞭解;捷,就是很快。
接下來的4個題,全部都被馬思溫猜中了。一組題共10道,柳一鳴來時,已是第三道了,等於這一組,柳一鳴一個人就猜了6道,超過了一半。所有的人都像怪物一樣看著柳一鳴。
“這孩子是哪來的,這麼厲害……”,大家交頭接耳在議論了
大家正低聲議論時,一個小孩身影自迴廊儘頭緩步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