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鳴墜入一片浸著舊墨香的朦朧夢境裡,他的耳邊還伴有救護車到來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馬懋宸。”他頓了頓,聲音裡帶點自嘲,“……不過,你該聽說過馬思溫。”
柳一鳴喉嚨一緊。
馬思溫?那不是評書裡天天講的那個“文曲星下凡、一筆定乾坤”的主兒嗎?他怎麼把這茬忘了!這名字像紮進他後頸,激得他一個哆嗦,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不會吧……這瘋子(指背後的馬思溫)……就是評書裡那個?
他下意識想扭頭去看身後的空氣,又硬生生忍住,隻覺得後背那股涼颼颼的感覺瞬間變得無比紮眼。
“寧蘇一帶的茶攤酒肆,說書人一拍醒木,講的大半都是我的舊事。”他聲音壓得很低,周身那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靈體虛影晃了晃,角落裡積了幾百年的蛛網跟著輕輕震顫。
“坊間都說《廣陵十八格》的作者是馬蒼山……可那本書的底稿,一半多筆墨都是我熬著夜寫出來的。”
關於馬思溫的傳說在寧蘇地界傳了幾百年,他是那一帶公認的猜謎天才,無數以詩畫燈謎戲弄權貴的軼事,街頭巷尾人人耳熟能詳。
唯獨他的死因始終眾說紛紜,多數說法都指向他和兄長馬思聰不願為寧王效力,最終被暗害。
可正史裡隻留下了馬思聰的記載:正德年間寧王朱宸濠叛亂,馬思聰被下獄後堅貞不屈,絕食六日而死,後補贈光祿少卿,配享旌忠祠,距九卿之位僅一步之遙,《明史》將其事蹟列入忠義傳。
“你不是被寧王害死了嗎?怎麼會困在那把摺扇裡出不去?”
“我是正德九年入的宮。正德皇帝生性貪玩機敏過人,年年都要南巡到留都南京巡視,平生最愛鬥謎這類雅戲。”
馬思溫看柳一鳴一臉茫然,主動放緩了語氣,“你是不是連鬥謎是什麼都不清楚?我給你從頭講來。”
柳一鳴冇作聲。鬥謎這種事,在平望誰冇見過?元宵燈會滿街掛著謎條,王文治師徒以謎還謎的舊事,茶館裡雙目失明的說書先生都能背得滾瓜爛熟。他隻是不想接話,不是全然不懂。
燈謎在各大家族眼裡素來是傳家的雅藝,世間萬事萬物無不可入謎,包羅萬象钜細無遺,猜謎的過程就是悄悄把全天下的知識揣進兜裡,把育人的道理藏在玩樂裡,冇有哪個家族不看重這種培育孩童心性的法子。
說實在的,世上或許有人一輩子冇碰過麻將,可冇人這輩子從來冇猜過一次謎。柳一鳴長到十二歲,見過的人裡,老人在樹下出題給孩子猜,接孩子的阿婆猜燈謎換糖,放學的學生湊在謎攤前拆字,大人們酒過三巡,還能順嘴出個謎佐酒。
柳一鳴閉著嘴安安靜靜聽馬思溫往下說。
“那時宮裡請了不少名士陪皇帝鬥謎,凡是入了宮的謎士都受著極高禮遇,其中有兩個人最受正德皇帝看重,封了悟機舍人的職,說白了就是專門陪皇帝研討謎藝的客卿。”
“教皇帝的兩個人裡,一個是我,另一個也姓馬……”說到這個字的時候,他的尾音劈成了兩股發顫的氣音。
“他叫馬兆成。平日裡還有不少名士偶然入宮切磋,我們天天湊在一處打磨謎藝,日子過得暢快得很,最後把所有人的心得彙總成了一本書,名叫《文虎通格》”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陡然沉了下去,壓著滿腔不甘,“後來這書流到後世,就成了大家聽說過的《廣陵十八格》,那個署名的馬蒼山,是馬兆成的後人。”
“啊?《廣陵十八格》!”柳一鳴忍不住驚叫出聲,這本書在寧蘇地界傳了幾百年,都說是明代宮廷手筆,他從來冇想到真相是這樣,馬思溫隻算半個著者,馬蒼山也根本不是他的後人。
“有天馬兆成突然向正德皇帝進言,說一個人陪陛下研討就足夠,讓我和他當眾鬥一場謎,贏的人留下繼續在禦前當差。”
“我當時根本摸不清他的用意,幾年之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寧王安插在皇帝身邊的暗樁,寧王要謀反,就得先把正德身邊所有有才學的人一個個擠走掃清障礙……”
“後來呢?你們鬥了嗎?誰贏了?”
“我們倆的謎藝本來一直不相上下,可他耍了下三濫的手段,出了一道謎把我逼到絕路,我隻能含著恨認輸。”
“他出了什麼題能把你難住?”柳一鳴滿是好奇。
“謎麵是‘將、軍、魏、武、之、子、孫’,打一句民間俗語。”馬思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指節攥得泛白。
柳一鳴皺著眉想了半天:“這題有什麼難的?你不至於猜不出來啊?”
“我哪可能猜不出來?真要解出來,底是市井粗話,操你的祖宗。謎麵出自杜甫的《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說將軍你是魏武帝曹操的後代,拐個彎罵人,如果對皇帝說這個謎底,就等於這話對皇帝說了。我哪敢在禦前說這種粗鄙俚語,君前失禮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正德皇帝難道看不出他的答案下作?”
“皇帝從小長在深宮裡讀的都是聖賢書,何曾聽過這些下九流的市井粗話?我要是不肯說答案,連自證清白都做不到。”
“那你就當著陛下的麵把道理掰扯清楚啊。”
“我當時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你怎麼能用這麼卑劣的手段,想在陛下麵前毀我清譽?他反倒倒打一耙,笑著說我自己答不上謎,就用這麼無聊的謊話遮掩無能。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裡,半個音都吐不出來。”
“他反倒笑出了聲,擺明瞭吃準我不敢說真話,自己報了個偽答案,說謎底是‘你是奸雄種’——這個解釋在禦前完全說得通,還倒過來往我身上潑了一盆臟水。我們兩個當場就吵了起來。”
“放肆,成何體統,都給朕安靜。”正德皇帝發了話,“朕不信你們倆有誰有膽子敢在朕麵前行如此下作的事,繼續比。”
“後麵的結局根本不用想,我當時滿腦子都是那股惡氣,根本靜不下心來構思招式,最後輸得一塌糊塗。我還被安上了‘輸謎後蓄意構陷對手’的汙名,直接被正德皇帝趕出了留都南京。”
“我受不了這份天大的屈辱,出城兩天之後就投了秦淮河。我隻有一個念頭,下輩子一定要堂堂正正和他再鬥一場謎。”
“我的魂魄冇法投胎轉世,隻能寄宿在我用了一輩子的那把摺扇上——摺扇本就是明代文人隨身帶的信物。飄了幾百年,因緣際會落到八閩永定,終於有名少年聽到了我的聲音,他的名字叫做張起南……”
“孩子啊,如果你能聽到我悔恨的聲音,就讓我漂泊不定的靈魂,住進你心裡的某個角落……後來這孩子成了大清帝國的著名謎士,在民國初年,被譽為謎聖。”
“謎聖張起南?”柳一鳴又一次吃驚了。因為平望流行燈謎活動,張起南的大名可以說是當地無人不知的。
“可是張起南後來染上了重病。一天夜裡,他在46歲的壯年因病去世……”
“那我看到的摺扇就是張起南用過的啊,那上麵的汙塊就是張起南的血跡嗎……所以你附在我身上,因為你又想鬥謎了,是嗎?”
“是的……這是因為我的謎藝,至今還冇有練到神乎其技的境界。”
第二天,柳一鳴剛走到教室門。
同學瞥見他:“阿鳴,聽說你昨天被送上了救護車……”
已有同學聽到柳一鳴的事,關切地問道。
柳一鳴不說話,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阿鳴……”夏夏湊上來,盯著他臉看,“阿鳴,你真的冇事了嗎?”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夏夏看到柳一鳴,就急於把所有問題都問出來了。
“說真的,我也不太記得了,醒過來之後,才知道過了一天。”
柳一鳴哪敢告訴夏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說了也冇人相信啊。
正說著話,老師已進來了。
“請大家把試卷向後傳。”
柳一鳴一看試卷就頭大了,自己最不會的就是這些國學曆史,他平日裡背得頭大,上次才考了三十分。
“哦,是曆史問題啊。”柳一鳴耳邊突然響起馬思溫的聲音。
“你這傢夥……”柳一鳴驚叫一聲,嚇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老師和同學都被吸引,看了過來,不知柳一鳴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回事,柳一鳴同學”,老師問道。
“冇……對不起,老師,我冇事。”柳一鳴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賠禮。
“快點坐下,繼續考試吧。”老師靜靜地說道。身邊的夏夏和其他兩個女生,好像看到怪物一樣睜大了眼,看著柳一鳴,這可是從來冇有的事。
“原來昨天晚上的事,不是我在做夢,對了,你說你叫什麼名字?”柳一鳴發現自己可以用意念和昨天夢裡的那個人對話了。
“我叫馬思溫,大家都習慣叫我馬懋宸。”
“馬懋宸?我還是叫你馬思溫吧”,柳一鳴感覺馬懋宸這個名字很陌生。
“你真的那麼喜歡猜謎嗎?”
“是的。”
“很想再猜謎嗎?”
“是的。”
“真不好意思,我不猜謎,對它一點興趣都冇有。”柳一鳴在腦子奸笑,這下好了,終於有機會把這討厭的傢夥趕出自己的身子了。
誰知這話才說出口,柳一鳴胃裡猛地一抽,酸水直往喉嚨口湧。他捂著嘴撞開椅子,頭也不回往衛生間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