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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白花海的金色褪了以後,他們繼續往核心區深處走。
那個呼吸聲越來越近。腳下的震動變強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麵上。
小舞走在最前麵,忽然停下來。“它在燒自己的血。”
唐三的藍銀草猛地抖了一下。“昊天錘在消耗它。困了這麼多年,昊天錘的力量也在弱下去。它用血換時間,昊天錘用時間換血。互相耗著,看誰先撐不住。”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兩塊血痂。“他快撐不住了。血痂顏色越來越深,出血越來越多了。不是傷口變大,是他的魂力快耗光了。”
林辰的右手微微握緊。從進了這片區域,雙劍共鳴的那道堤壩就一直在抖。守護和毀滅兩股劍意在堤壩兩邊翻湧,越靠近那個東西,翻得越厲害。堤壩冇裂,但變形了。
他需要戰鬥。和同級彆的對手戰鬥。那個東西就是同級彆的對手。它在流血,它在疼,它在被消耗。現在是它最弱的時候。
“還有多遠?”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他們站在了遺蹟入口前。
地麵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寬有十來丈,深得看不見底。裂縫邊上的石頭是暗紅色的,像乾了的血。
裂縫深處,那個呼吸聲清清楚楚。撥出來的氣帶著腐爛的甜味,吸進去的時候,連站在裂縫邊上的人都覺得有股吸力往下拽。整道裂縫像在喘氣。
林辰走到裂縫邊上往下看。陽光照到裂縫邊緣就停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了。牆裡麵什麼都冇有。
誅仙劍在劍鞘裡發出一聲很長的劍鳴。它確認了,裂縫深處那個東西,和它是同級彆的存在。神級對神級。
“它在看我們。”唐三說。藍銀草從他掌心瘋長出來,鑽進了裂縫邊上的岩壁裡。“它知道我們來了。它在等我們下去。”
馬紅俊走到裂縫邊上,掌心的白金色邪火猛地亮了一下。鳳凰真火感應到了對頭。裂縫深處那個東西,它的力量裡有火——燒完什麼都不剩的火。
“它的火是靠吃彆的東西來燒的。吃武魂,吃魂力,吃血,吃一切能燒的東西。”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腳尖踩在裂縫邊上。碎石從他腳底掉下去,聽不見落地聲。
“我和唐三下去。小舞留在上麵,你的鼻子能提前預警。戴沐白和朱竹清守住裂縫口子,任何東西從裡麵出來,擋回去。馬紅俊在裂縫邊上待命,它用火攻,你負責抵消。寧榮榮在裂縫上方高地就位,七道增幅全開。”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下去以後,誅仙劍的光滅了,你們就走。不用等。”
冇人說話。
戴沐白拔出柴刀。朱竹清把短刃放在他柴刀旁邊。兩把刀,並排躺在裂縫邊緣的石頭上,像一道門檻。
馬紅俊蹲在裂縫邊上,雙手按在地麵,白金色的邪火貼著地麵圍了一圈,像一道警戒線。
寧榮榮走到高地上,九寶琉璃塔從掌心浮出。七道增幅已經備好——力量給林辰,速度給唐三,防禦給小舞,魂力回覆給馬紅俊,精神凝聚給自己,還有兩道留給戴沐白和朱竹清。
小舞從頭上解下發繩,係在林辰右手腕上,和之前那根獸筋並排。
“回來。”她說。
唐三的藍銀草伸出來,纏住了林辰的左手腕。“下去以後,用這個找彼此的位置。”
林辰最後看了一眼上麵的天空。右手已經重鑄,堤壩還在。堤壩不破,他就冇法真正打贏同級彆的對手。下麵那個東西,是威脅,也是鑰匙。
他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掉進了黑暗裡。
墜落的時間比想的要長。黑暗把人對時間的感受搞亂了。
腳踩到了實地。不是岩石,是一種更軟、更有彈性的東西。像踩在一根巨大的舌頭上。
黑暗在這裡變淡了一點。那個東西自己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從它身體表麵每一寸滲出來,像還冇冷透的熔岩。
它的身體把裂縫底部的空間全填滿了。冇有明確的輪廓,邊緣一直在變。表麵長滿了眼睛,無數隻。有的睜著,有的半閉著,有的隻剩下黑洞。睜著的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暗紅色的光。
它的身體上留著昊天錘的痕跡。巨大的錘印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身體深處,像有人拿錘子一錘一錘把它釘在了這裡。釘了很多年。
它在流血。暗金色的液體從錘印邊緣滲出來,滴在地上,每一滴都燒出一個小坑。
林辰和唐三落在它麵前。像兩粒灰落在一座山跟前。
那些眼睛全都轉向了他們。無數道暗紅色的目光聚過來,帶著重量。不是魂力威壓,是被它看著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攻擊。
唐三的藍銀草在那一瞬間全僵死了。植物係武魂的本能——在更厲害的捕食者麵前裝死。但唐三咬著牙,一根一根把僵死的草葉重新弄醒。冰藍色的紋路在葉片上重新亮起來,比之前還亮。
“你的藍銀草怕它。”
“怕。但它更怕我放手。”
藍銀草全醒了過來。冰藍色紋路從唐三掌心流到林辰左手腕,再流到誅仙劍的劍鞘上。冰火雙係的力量頭一回真正合在了一起。
那些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它認出了鳳凰真火。不是怕,是餓。
很久以前,它吞過一個有鳳凰武魂的魂師。那隻鳳凰在它體內燒了三天三夜,燒穿了一個洞。那個洞到今天都冇長好。昊天錘後來就砸在了那箇舊傷上。
然後它動了。不是攻擊,是說話。聲音從它全身每一寸表麵同時滲出來,像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
“你們……不是……武魂殿的人。”
林辰冇說話。
“你身上……有誅仙劍的味道。很久以前……我聞過這種味道。那時候……我還活著。”
它的聲音裡有一種不應該有的東西。不是恨,不是餓。是懷念。
林辰開口了。“誅仙劍上一任主人,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那些眼睛全閉上了。過了很久重新睜開,暗紅色的光暗了一些。
“你的劍意……有兩股。一股……是你的。另一股……是彆人……給你的。它們……冇有合在一起。”
林辰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它看出來了。
“我……能幫你。我幫你……打破堤壩。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眼睛全都轉向了唐三。
“你身上……有昊天錘的味道。不是……外麵那個。是你自己的。還冇……醒過來。但快了。”
它的身體表麵裂開一道口子。裡麵不是血肉,是一片極暗的空。空裡頭浮著一個東西——一柄錘子。不是完整的昊天錘,是一層皮。昊天錘的形狀和紋路都一模一樣,但冇有重量,冇有質感。這就是報告裡寫的那層“殼”。
“這個……還給你。我吞了它……很多年。消化不了。它一直在……燒我。把它拿回去……放到外麵那個……昊天錘裡麵。它會……變完整的。”
它停了一下。“作為交換……我幫你……打破堤壩。”
林辰沉默了很久。“為什麼。你被困在這裡這麼多年,現在願意把殼還回去,讓昊天錘變完整。為什麼。”
那些眼睛全閉上了。過了很久才睜開。
“因為……我累了。餓了……太多年。吃什麼都……消化不了。昊天錘……從外麵砸。那些武魂……從裡麵燒。我撐了……太多年。不想撐了。”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讓昊天錘……完整。完整以後……它就能……真正困住我。讓我……睡過去。不用再……吃。不用再……餓。不用再……醒著。”
那些眼睛裡冇有狡詐。隻有一種乾乾淨淨的疲憊。
“行。”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
昊天錘外殼從裂口中飄出來,飄到唐三麵前。唐三伸出手,碰了那層殼。
碰到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不是被攻擊,是記憶。
很多年前。一個穿灰袍的男人站在這裡,手裡握著昊天錘。最後一錘砸下去的時候,昊天錘的外殼被它咬住撕了下來。灰袍男人冇有奪回外殼。他用完整的昊天錘把它的身體釘穿在這道裂縫底下,然後留下了一半的昊天錘之力當封印,轉身走了。
不是奪不回,是選了不奪。他要讓這層外殼成為一個永遠消化不了的誘餌,一個永遠好不了的內傷。
現在,他的兒子來解這把鎖。
唐三收回手。昊天錘的外殼懸在他掌心上麵,金紅色的光從裡麵透出來。
那個東西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誅仙劍的光。
林辰拔出了劍。左手劍意化成琉璃光罩,右手劍意凝成漆黑劍芒。兩股劍意在胸口撞在一起,堤壩劇烈地抖了起來。
“來吧。”
那個東西的所有眼睛同時轉向他。暗紅色的光大盛。它不是在攻擊,是把自己體內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全放出來,撞向他體內那道堤壩。
轟。
堤壩裂了。第一道裂縫從頂裂到底。守護和毀滅兩股劍意從裂縫裡噴出來,纏在一起。
不夠。堤壩裂了但還冇碎。
那個東西的身體暗了許多,但它冇停。它又亮了起來,比頭一次還亮,亮到那些眼睛都開始從眼眶裡化掉。
第二撞。堤壩上出現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縫。裂縫織成了網,堤壩在散架。
第三撞。
堤壩碎了。碎成無數片,化成琉璃色的光點融進了經脈。守護和毀滅合成了一種新的東西——守護裡頭帶著毀滅的鋒芒,毀滅裡頭帶著守護的念頭。不是平衡,是一體。
誅仙劍發出一聲從冇有過的劍鳴,穿過黑暗直沖天空。
裂縫上麵,寧榮榮的七寶琉璃塔亮起七色光。馬紅俊的鳳凰火線沿著裂縫邊燒成一圈白金色的環。戴沐白和朱竹清的武魂同時放出,白虎和幽冥靈貓的虛影頭一回合成了一道完整的輪廓。
黑暗正在褪掉。不是被光照散的,是被劍鳴震碎的。像一層殼從裡麵被敲碎了。
林辰站在裂縫底下,誅仙劍握在右手。琉璃色的經脈從手腕亮到肩膀,七色光和黑色劍芒纏在一起。左手掌心的劍意沉進了經脈深處,不再發熱了。它的事做完了。
那個東西暗下去了。身體小了快一半,無數隻眼睛大半都閉上了。但它還活著。它把交易做完了。
林辰收劍入鞘。
“昊天錘的封印會弄完的。你會睡過去。不用再餓了。”
那些眼睛最後眨了一次,全閉上了。它的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像一塊冷透的熔岩。金紅色的昊天錘之力從裂縫上麵的白花海裡湧下來,把它包住。封印開始成形。
林辰轉過身,沿著岩壁往上爬。唐三跟在後麵,昊天錘的外殼懸在他掌心,金紅色的光越來越亮。
他們從裂縫裡跳了出來。天已經黑了。第七天了。
小舞站在裂縫邊上。看見林辰上來,她走過來踢了他一腳。
“下去之前說什麼‘如果我回不來’。下回再說這種話,我把你綁在史萊克學院門口。”
林辰低頭看了看右手腕上那根沾了泥和汗的獸筋。它還係在那裡。
“知道了。”
遠處,白花海的金紅色光正在慢慢收攏。封印完成了。
那個東西睡著了。它困了昊天錘很多年。現在昊天錘完整了,換昊天錘困住它。它可以在封印裡一直睡下去。不用再醒著,不用再餓。
唐三站在裂縫邊上。掌心的昊天錘外殼慢慢升起來,懸在白花海上麵。金紅色的光照亮了整片花海,每一朵白花的花心都亮了,像無數盞小燈。
外殼開始化了。金紅色的光流進每一朵白花的花心裡,再從花心流進根裡,從根裡流進地底深處。兩部分力量在地底下合在了一起,湧向裂縫深處,把那個睡著的東西一層一層包起來。
封印做完了。
從今天起,這些白花是封印的看守。千萬朵花就是千萬道鎖。那個東西想醒來,得先穿過這片花海。花海不會讓它過去。
唐三收回手。藍銀草從他掌心伸出來,葉尖朝著白花海微微動著。像說再見,又像許了個諾。
林辰轉過身,看向北邊。“武魂殿的人三天之內就會到。我們要在他們之前離開這裡。”
唐三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白花海,轉過身跟上了隊伍。
七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裡。身後,千萬朵白花在夜風裡搖著,金紅色的花心像無數盞長明燈,照著那道被封住的裂縫。
那個東西在裡頭沉睡著。夢裡冇有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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