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月光湖一片寂靜。
篝火已經熄滅,隻餘幾點暗紅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滅。蘇遠靠坐在一棵古樹下,閉目養神,但【生命感知】始終保持著開啟狀態。方圓百米內,除了熟睡的江楠楠和湖畔的些許小動物,並無異常。
然而這種平靜,反而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聖靈教既然能派出毒蛛長老這樣的高手來攔截,說明對他們的行蹤掌握得非常清楚。毒蛛雖然死了,但訊息可能已經傳回聖教。接下來的路途,隻會更加危險。
更讓他在意的是江楠楠之前那番話。
“我醒來時就在森林裡,沒有名字,沒有記憶,隻有一些破碎的知識和……一個使命。”
這種描述,讓蘇遠聯想到某些不好的可能性——比如,被洗腦的傀儡,或者被製造出來的複製體。但江楠楠顯然擁有完整的自我意識和思維能力,這又否定了簡單的傀儡猜想。
除非……她的“使命”本身就是她意識的核心部分,是她存在的根基。
就在這時,感知中突然出現了異常。
不是從遠處逼近,而是從……湖中!
蘇遠猛地睜開眼睛。月光下,原本平靜的湖麵泛起了漣漪。那些漣漪不是自然形成,而是從湖心深處向外擴散,一圈一圈,越來越大。同時,湖水中開始浮現出點點銀光——是銀月水母,但它們此刻的行為很不正常,不是在悠閒遊動,而是像受到了什麼刺激,瘋狂地朝湖麵聚集。
“江楠楠,醒醒!”蘇遠低聲喝道。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江楠楠已經從睡夢中彈起,手握雙刀,警惕地看向湖麵:“怎麼回事?”
“湖裡有東西。”蘇遠站起身,盯著那片越來越密集的銀光,“不是普通的魂獸。”
話音未落,湖心處突然炸開一道巨大的水柱!水柱衝天而起,達到二十多米高,然後轟然落下,濺起漫天水花。在水柱的中心,一個黑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人?
不,不完全是人。
黑影有著人的輪廓,但身體表麵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半透明的膠質物,像是水母的傘蓋。無數觸須從它背後伸出,在空中搖曳,每一根觸須的末端都閃爍著一顆小小的銀光——那是銀月水母的螫刺,帶著強烈的麻痹毒素。
“這是……”江楠楠瞳孔驟縮,“水母共生體!聖靈教的改造生物!”
“改造生物?”
“將人類魂師與魂獸強行融合的禁忌技術。”江楠楠語速很快,“聖教內部隻有少數幾個長老掌握。這一定是毒蛛留的後手——她死了,但她培養的改造體會按照預設指令繼續行動!”
黑影已經完全浮出水麵。它的麵容依稀還能看出人類的五官,但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水母般的複眼結構,空洞而無神。它張開嘴,發出的不是人聲,而是一陣刺耳的高頻音波!
音波席捲而來,蘇遠和江楠楠同時感到頭痛欲裂,魂力運轉都出現了紊亂。更糟糕的是,湖邊的那些月華草在音波的影響下,開始瘋狂生長,藤蔓如蛇般朝兩人卷來!
“分開!”江楠楠大喝一聲,身體化作一道黑影衝向左側。
蘇遠則向右躍出,同時雙手連揮,蛛絲在空中交織成網,將襲來的藤蔓暫時阻擋。
但水母共生體已經鎖定了他們。它背後的觸須同時射出,數十道銀光如雨點般落下,覆蓋了整片區域!
無處可躲!
蘇遠咬牙,將增幅器頭盔的功率開到最大。灰白色的能量從體內湧出,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觸須撞擊在屏障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大部分被阻擋、分解,但仍有幾根穿透了防禦,刺入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麻痹感立刻傳來。這不是普通的毒素,而是直接作用於神經係統的精神麻痹。蘇遠感覺自己的半邊身體開始失去知覺,魂力運轉也變得更加滯澀。
另一邊,江楠楠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速度雖然快,但觸須的數量太多,覆蓋範圍太廣,最終還是被兩根觸須刺中了大腿和後背。她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刀法也失去了之前的精準。
“這樣下去不行!”江楠楠喊道,“必須破壞它的核心!在它胸口位置!”
蘇遠強忍著麻痹感,集中精神。在【生命感知】的視野中,水母共生體的身體結構清晰地呈現出來——那是一個扭曲的生命體,人類的部分和水母的部分強行融合在一起,彼此衝突又彼此依存。而在它的胸口正中,有一個特彆明亮的能量節點,那是控製整個身體的“核心”。
但要攻擊到核心,必須突破觸須的防禦網。
“江楠楠,你能牽製它多久?”蘇遠問。
“最多三十秒!”江楠楠咬牙,“三十秒後,我體內的毒素就會完全爆發!”
“夠了!”
蘇遠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魂力灌注到雙腿。不死魔蛛的本源力量被激發,他的雙腿肌肉開始膨脹,麵板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這是強行激發身體潛能的秘法,代價是事後會虛弱很長時間。
但此刻顧不上了。
“掩護我!”
蘇遠化作一道殘影,直衝水母共生體!他的速度快到極致,沿途的觸須和藤蔓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衝破!
江楠楠也動了。她雙刀舞成一團黑光,將追向蘇遠的觸須全部攔下。每擋下一次攻擊,她身上的麻痹感就加重一分,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十五秒,蘇遠衝到了水母共生體麵前十米處。
觸須如林般刺來!
蘇遠不閃不避,雙手合十,【獸神槍】在掌中凝聚,但不是長槍形態,而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的錐形——將所有攻擊力集中於一點!
“破!”
錐形的槍尖刺穿了觸須的防禦,直指胸口核心!
水母共生體似乎感到了威脅,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鳴。它放棄了所有防禦,將全部觸須集中起來,形成一柄巨大的銀色長矛,對準蘇遠的心臟刺來!
同歸於儘!
但蘇遠沒有退縮。他知道,退縮就是死,不退,還有一線生機。
槍尖與長矛在空中相撞!
“轟——!!!”
巨大的能量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湖水被掀起數米高的浪牆,岸邊的月華草被連根拔起,連遠處的樹木都被震得枝葉紛落。
蘇遠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山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口中噴出鮮血。胸前傳來劇痛,肋骨至少斷了三根。
但他成功了。
在他的槍尖刺入水母共生體胸口的瞬間,灰白色的能量順著槍身注入,開始瘋狂分解那個能量核心。水母共生體的身體開始崩潰,銀白色的膠質物大片脫落,露出下麵已經開始腐爛的人類軀體。觸須無力地垂下,銀光迅速黯淡。
最終,它化作一灘銀色的黏液,融入了湖水中。
戰鬥結束了。
蘇遠靠在樹乾上,大口喘息,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痛。麻痹感還在蔓延,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左臂了。
江楠楠的情況更糟。她跪倒在地,用刀支撐著身體,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位黑色的血——那是毒素攻心的跡象。
“藥……”她艱難地說,“儲物魂導器裡……綠色的瓶子……”
蘇遠勉強爬過去,從她的腰帶上取下儲物魂導器,注入魂力開啟。裡麵東西不多,除了幾件衣物和一些乾糧,就是幾個不同顏色的藥瓶。
他找到綠色的瓶子,開啟,裡麵是三枚散發著清香的藥丸。他倒出一枚,喂給江楠楠。
江楠楠吞下藥丸,盤膝坐好,開始運功療傷。藥效很快,她臉上的黑氣開始消退,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蘇遠自己也服下一枚——雖然他體內的【人麵蛛毒】正在自行化解毒素,但藥丸能加速這個過程。
一刻鐘後,江楠楠睜開眼睛,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沒有生命危險了。
“謝謝。”她說。
“彼此彼此。”蘇遠說,“如果不是你牽製,我也近不了它的身。”
江楠楠看向湖心,那裡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有幾片銀色的黏液還在水麵上漂浮。
“毒蛛……真是個瘋子。”她低聲說,“連這種禁忌實驗都敢做。水母共生體的培養至少需要三年時間,也就是說,她從三年前就開始準備後手了。”
“聖靈教內部,都是這樣的人嗎?”
“差不多。”江楠楠苦笑,“為了力量不擇手段。所以我纔想擺脫他們,想擁有自己的力量,想……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蘇遠扶住她。
“還能走嗎?”他問。
“能。”江楠楠點頭,“但明天采集月華露的計劃要推遲了。我們都受了傷,需要時間恢複。”
“聖靈教還會再來嗎?”
“短時間內不會。”江楠楠分析,“水母共生體是毒蛛的底牌之一,她死了,這個底牌也用了。聖教需要重新評估我們的實力,重新製定計劃。這個時間差,足夠我們恢複並前往遺跡了。”
兩人在湖邊找了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重新紮營。這一次,他們不敢再分開守夜,而是背靠背坐著,輪流休息。
後半夜平安無事。
天亮時,兩人的傷勢都恢複了一些。蘇遠的肋骨在魂力的催動下已經初步接合,麻痹感也基本消退。江楠楠的毒素被壓製住,但臉色依然蒼白。
“今天就在湖邊休整一天。”江楠楠說,“晚上月圓,我們必須采集月華露。那東西不僅是給我‘母親’續命的藥,也是進入遺跡的鑰匙之一。”
“鑰匙?”
“月華露能中和千蛛幽穀入口的劇毒瘴氣。”江楠楠解釋,“沒有它,我們連遺跡的外圍都進不去。”
蘇遠點頭,不再多問。
白天的時間在療傷和準備中度過。江楠楠重新組裝了皮劃艇,檢查了所有裝備。蘇遠則用蛛絲製作了一些簡單的陷阱和預警裝置,佈置在營地周圍。
傍晚時分,夕陽將湖水染成金紅色。江楠楠坐在湖邊,望著落日出神。
“蘇遠,”她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在遺跡裡我們不得不做出選擇,你會選哪邊?”
“什麼選擇?”
“蛛皇之心隻有一個。”江楠楠轉過頭,看著他,“如果隻能有一個人得到它,你會讓給我嗎?還是……會殺了我,自己拿走?”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殘酷。
蘇遠沉默片刻,反問:“你會讓給我嗎?”
江楠楠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不會。蛛皇之心是我十年的目標,是我存在的意義。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那我也不會。”蘇遠坦然說,“我需要它救唐雅,也需要它弄清楚我身上的秘密。它對我來說,同樣重要。”
“所以,我們終有一戰。”江楠楠說,“在遺跡的最深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也許吧。”蘇遠沒有否認,“但現在,我們還需要彼此。至少在到達遺跡之前,在拿到蛛皇之心之前。”
“沒錯。”江楠楠站起身,“暫時的盟友,永遠的敵人。這就是我們的關係。”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月亮格外圓滿,格外明亮。銀色的月輝灑在湖麵上,整個月光湖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銀盤。湖心的位置,開始凝聚出一滴滴銀色的液體——那就是月華露,它們懸浮在空中,像一顆顆小型的月亮,散發著柔和的光。
“開始了。”江楠楠說,“上船。”
兩人登上皮劃艇,蘇遠負責劃槳,江楠楠則手持一個特製的玉瓶,準備采集。
皮劃艇緩緩駛向湖心。湖麵下的銀月水母再次出現,但這一次,它們沒有攻擊,而是圍繞著月華露旋轉,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
“彆管它們,隻要不主動攻擊,就不要招惹。”江楠楠低聲說。
蘇遠點頭,繼續劃船。
越靠近湖心,月華露的數量就越多。那些銀色的液滴在空中漂浮,有的隻有米粒大小,有的則有鴿蛋那麼大。它們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圍,連湖麵下的水草都清晰可見。
終於,他們到達了最大的一簇月華露前。這裡的月華露足有十幾滴,每一滴都有雞蛋大小,光芒也更加純粹。
江楠楠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湊近,用魂力引導月華露落入瓶中。月華露一接觸到玉瓶,立刻凝固成一顆顆銀色的珠子,在瓶底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采集過程很順利,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但就在江楠楠采集完最後一滴,準備返回時,異變突生。
湖麵下,突然亮起了無數雙紅色的眼睛!
不是銀月水母,而是另一種生物——通體漆黑,形似蜘蛛,但長著魚鰭和尾巴,能在水中自由遊動!
“暗水蛛!”江楠楠臉色大變,“它們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未落,那些暗水蛛已經衝出水麵,朝皮劃艇撲來!它們的數量足有上百隻,每一隻都有臉盆大小,八隻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凶光!
蘇遠立刻揮槳擊打,但暗水蛛的甲殼異常堅硬,普通攻擊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更可怕的是,它們口中能噴出黑色的水箭,水箭帶有強烈的腐蝕性,皮劃艇的船身被擊中後立刻開始融化!
“劃回去!快!”江楠楠喊道,同時雙刀揮舞,斬落幾隻撲上來的暗水蛛。
蘇遠全力劃槳,皮劃艇如箭般衝向岸邊。但暗水蛛的速度更快,它們在水中的移動速度遠超小船,很快就將皮劃艇團團圍住!
“這樣不行!”蘇遠咬牙,“必須有人斷後!”
他看向江楠楠,江楠楠也看向他。兩人都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有一個人留下牽製暗水蛛,另一個人才能逃脫。
而留下的人,生還的幾率幾乎為零。
“你走。”江楠楠突然說,“帶著月華露走。我留下。”
蘇遠愣住了:“你……”
“我體內有餘毒,本來就撐不了多久。”江楠楠笑了笑,笑容很淡,卻很坦然,“而且……這是我的使命。如果註定要死在這裡,至少讓我死得有點價值。”
她將玉瓶塞進蘇遠手裡,然後轉身,麵對蜂擁而至的暗水蛛。她的雙刀上,開始浮現出暗紫色的紋路——那是她在燃燒生命,激發最後的潛能。
“快走!”
蘇遠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一直算計他、利用他的女孩,此刻卻選擇了犧牲自己。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
“保重。”
蘇遠全力劃槳,皮劃艇衝出了包圍圈。身後傳來江楠楠的厲喝和暗水蛛的嘶鳴,還有刀鋒切割甲殼的刺耳聲響。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回頭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能做的,隻有活下去,到達遺跡,完成她未完成的使命——也是完成他自己的使命。
皮劃艇終於靠岸。蘇遠跳上岸,回頭望去,湖心處已經恢複了平靜。暗水蛛消失了,江楠楠也消失了,隻有月光依舊灑在湖麵上,銀輝粼粼。
他握緊手中的玉瓶,裡麵月華露的珠子發出溫潤的光。
“我會去的。”他低聲說,“不管是為了唐雅,還是為了……你。”
轉身,他消失在森林的陰影中。
前往千蛛幽穀。
前往最終的遺跡。
前往……一切的答案。
而在湖心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江楠楠的眼睛。
她還沒有死。
暗水蛛將她拖入了湖底,但並沒有立刻殺死她,而是將她帶到了一個水下洞穴中。洞穴的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蛛網圖案,正中央,懸浮著一顆暗紫色的心臟——
蛛皇之心。
原來,月光湖的湖底,就是遺跡的入口。
原來,月華露不是鑰匙,而是……祭品。
用來喚醒守護者,用來開啟大門的祭品。
江楠楠看著那顆跳動的心臟,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蘇遠,快來吧。”
“我在這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