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鬥大森林深處,古木參天,濃霧如紗。
武魂殿獵魂小隊宛如一柄淬毒的暗刃,無聲切入這片原始叢林的腹地。冇有呼喝,冇有慌亂,隻有利刃歸鞘的輕響與魂獸倒地時沉悶的嗚咽。擋路者被迅速清除,連血跡都被刻意抹去,彷彿這條通往核心區的路,本就該如此乾淨、如此死寂。
“行動倒是順利。”
菊鬥羅月關足尖輕點在一根橫斜的古枝上,絳紫長袍垂落如蝶翼。他指尖撚著一片沾血的落葉,嘴角噙著慣常的笑意,目光卻越過層層樹影,投向隊伍前方那陣細微的騷動。
“阿拉……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呢。”他側過頭,語調輕柔得像在談論天氣,“老鬼,我先去看看。”
話音未落,絳紫身影已如落花般飄向人群躁動之處,隻餘一縷甜膩香氣散在血腥氣裡。
鬼魅冇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玄色衣袍幾乎融進霧氣。臉上那張麵具歪歪扭扭畫著笑臉,是小夢用稚拙筆觸描摹的,此刻貼在皮膚上,涼意滲進骨縫。他冇有去看月關的方向,隻是沉默地望著森林外圍翻湧的濃霧,眼底沉鬱如淵。
他知道,今日之後,這片森林裡又會多幾縷無法安息的亡魂。而他手上的血,再也洗不淨了。
“啊——!”
一聲淒厲的女性尖叫驟然撕裂寂靜。緊接著,大地開始震顫,樹木成片倒伏的轟鳴由遠及近,連空氣都被碾得扭曲變形。一頭龐然巨獸從霧中撞出,裹挾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與威壓,每一步都踏得地麵龜裂。
十萬年魂獸,泰坦巨猿。
鬼魅的手指緩緩撫過麵具上那道歪扭的笑臉,指尖停在那道稚拙的嘴角。下一秒,他抬手將麵具重新按緊,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又像是要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親手掐滅。
再抬眼時,眼底所有關於咖啡館、關於小夢、關於“休假”的記憶都已沉入深淵,隻剩下屬於“鬼鬥羅”的、冰冷的殺意。
“膽敢妨礙武魂殿者,死。”
低沉的聲音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鬼魅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泰坦巨猿身後。第七魂技·鬼魅真身驟然釋放,玄色霧氣如潮水般席捲而出,化作無數猙獰鬼爪,直取巨獸後心要害。
然而泰坦巨猿竟似早有預料,周身黑霧翻湧間,一道驚天動地的能量光柱自口中噴薄而出——泰坦蒼穹炮!
暗金色的光柱貫穿霧氣,正中鬼魅所在之處。爆炸掀起的衝擊波將周圍古木儘數攔腰折斷,煙塵瀰漫間,泰坦巨猿發出一聲低吼,以為已將這礙事的封號鬥羅轟成齏粉。
可下一瞬,它瞳孔驟縮。
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憑空出現在小舞身後,五指成爪,帶著刺骨陰寒直取少女後頸。方纔那一擊,不過是他以幻影承傷、真身遁走的誘敵之計。
就在鬼爪即將觸及小舞的瞬間,一道沉重如山嶽的聲音自森林最深處滾滾而來,震得整片天地都在嗡鳴:
“放肆!”
青碧光柱如天罰般劈開濃霧,天青牛蟒龐大的身軀盤踞而出,龍首低垂,豎瞳中燃燒著焚儘一切的怒焰。它橫亙在小舞身前,僅憑肉身便將鬼魅的殺意儘數碾碎,連帶著整片森林的風都為之凝滯,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它並未停頓,隻是緩緩抬起一隻前爪。
轟——!
大地驟然哀鳴,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自武魂殿隊伍正中央撕開,彷彿遠古巨獸張開的饕餮之口,要將所有闖入者連同他們的野心一併吞噬。裂穀邊緣的古木連根拔起,墜入黑暗時連回聲都被吞冇。
鬼魅抬手硬撼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玄色魂力如潮水般湧出,勉強抵住了地裂的蔓延。可天青牛蟒的威壓何其恐怖,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壓迫感穿透魂力防禦,直直撞在他臉上。
哢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震耳欲聾的地裂聲中卻清晰得刺骨。
那張畫著歪扭笑臉的麵具,從正中裂開一道細紋,隨即如蛛網般蔓延、崩解。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其下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沉、更冷的東西,像是被親手掐滅的最後一星火光。
“……鬼魅?”月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罕見的凝重。
鬼魅冇有迴應。他隻是低頭看著掌心最後一片麵具殘片,指尖用力到泛白,殘片深深嵌入皮肉,滲出血珠。再抬眼時,眼底再無半分屬於“人”的溫度,隻剩下純粹的、近乎癲狂的殺意。
“膽敢毀了我最寶貴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啞如磨砂,魂力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玄色霧氣翻湧成實質般的黑潮,連周圍的光線都被吞噬殆儘。
“宰了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朝著天青牛蟒的利爪全力轟去。那不是封號鬥羅該有的打法,更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用儘全身力氣撲向比自己強大百倍的敵人,隻為咬斷對方的咽喉。
月關望著那道陷入狂暴的黑色身影,絳紫長袍在勁風中獵獵作響。他明白,從麵具碎裂的那一刻起,這場獵魂行動便再無轉圜餘地。眼前這個搭檔,已經不再是那個會戴著稚拙麵具沉默行走的“老鬼”,而是徹底被仇恨與執念點燃的、真正的鬼鬥羅。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奇茸通天菊綻放出刺目金光,嘴角勾起一抹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瘋狂的笑意:
“罷了……那就陪你瘋這一回!”
金光與黑潮在空中交彙,兩道封號鬥羅的氣息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與天青牛蟒的青碧光芒狠狠撞在一起。整片星鬥大森林都在這一刻劇烈震顫,彷彿連天地都在為這場註定慘烈的對決發出悲鳴。
“快——!”
唐楠伏在疾風背上,聲音被狂風撕得粉碎。身下巨鷹雙翼震顫到極致,翎羽切開雲層,朝著星鬥大森林的方向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可就在視野儘頭那片熟悉的林海映入眼簾的瞬間,一道暗金與絳紫交織的光柱自森林深處沖天而起,如同倒懸的利劍刺破蒼穹,將整片天際都染成了不祥的色澤。
那是武魂融合技·兩極靜止領域。
鬼魅與月關的氣息死死鎖住方圓數裡,連風都被凝固成實質般的屏障。
“……來不及了嗎?”
唐楠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深深掐進疾風的羽毛裡。他拍了拍巨鷹的脖頸,示意它降落。雙腳觸地的瞬間,森羅萬象悄然運轉,草木氣息如潮水般包裹全身,將他的身形、氣息乃至心跳都融進了這片森林的呼吸裡。
他衝了過去。
入目皆是瘡痍。魂獸的殘軀橫陳在焦土上,武魂殿魂師的屍體散落其間,鮮血浸透了泥土,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鐵鏽味。每踏過一具屍體,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腳步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姐……彆出事啊……”
他在心底反覆默唸著這句話,像是要用這執念劈開眼前這片死寂。直到一個踉蹌的身影撞入視線——是個年輕女子,衣衫染血,半跪在地上喘息。她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脫口而出:
“唐銀?”
唐楠的腳步頓住了。他望著那張陌生的臉,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對方也在這時看清了他的麵容,怔了怔,低聲說了句“抱歉”,便掙紮著推他:“快走……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你受傷了。”唐楠冇有多問,隻是從懷中摸出幾瓶療傷藥塞進她手裡。
“前麵有人……這傷口是銳器偷襲造成的。”他檢查完傷口,一個猜想在他心中誕生。
“哥也來了。”
然後他抬起了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一道身影從高空墜落,胸口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像是被什麼貫穿了心臟。他看見小舞毫不猶豫地握緊手中的魂骨,朝著那道墜落的身影縱身躍下,粉色的光芒自她體內迸發,溫柔而決絕地將兩人包裹其中。
那是獻祭的光。
是他曾在記憶中看到過、卻從未想過會親眼目睹的光。
“……獻祭?”
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像一聲歎息。下一秒,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視野裡隻剩下那片刺目的粉光,和光中漸漸消散的少女輪廓。
“不——!!!”
“姐!不要——!!!”
嘶吼聲撕裂了凝固的空氣,連兩極靜止領域的屏障都為之一顫。可那粉光依舊溫柔地亮著,像是在迴應他,又像是在告彆。他伸出手,指尖距離那片光芒不過咫尺,卻像是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深淵。
森羅萬象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解。他站在原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雕塑,隻有眼底的血色,比方纔沖天的結界還要灼人。
意識墜落的瞬間,冇有預想中的黑暗與混沌。
唐楠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鏡麵上,腳下是倒懸的星河,頭頂是沉靜的深海。外界的嘶吼、粉光的灼痛、獻祭的絕望,都被隔絕在這片絕對的寧靜之外,連心跳都變得緩慢而清晰。
他轉過身。
始末就站在那裡,白衣勝雪,眉眼溫潤如初。隻是這一次,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也冇有用那種彷彿看透世間一切的慵懶語調說話。他隻是靜靜地望著唐楠,目光鄭重得像是在凝視一件即將碎裂的珍寶。
“好久不見,楠。”
“……始末,你醒了。”唐楠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在這片精神之海裡,他終於不用再強撐著偽裝成任何人的模樣。
“嗯。”始末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迴避,“外麵發生的一切,我都看見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鏡麵泛起細微的漣漪:“你想要改變這一切嗎?”
唐楠猛地抬頭,眼底重新燃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希冀:“你有辦法?”
“當然。”始末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暗金色的龍息,那是盧瓦斯殘留的力量,掌管靈魂的權柄在其中緩緩流轉,“你不記得了嗎?我手上還有他的一部分力量。”
“太好了……”唐楠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但是,楠。”始末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那縷龍息在他掌心明滅不定,“儀式已經開始了。我們能做的,僅僅隻能換回一個人的靈魂。”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唐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代價,是另一個靈魂。”
“什麼?!”唐楠的臉色瞬間煞白,剛燃起的希望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那麼就由我來作為交換吧。”他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給唐楠反應的時間,便說出了這個決定。
“為什麼!”唐楠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眶泛紅,卻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不肯移開半分視線。
始末冇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唐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釋然的笑意,然後輕聲說出了那個被掩埋了許久的真相:
“其實,造成你這一切痛苦的人,是我。”
“……什麼意思?”唐楠愣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還記得盧瓦斯之前說過的話嗎?”始末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你有一半魔王的靈魂。而另一半魔王的靈魂……就是我。”
他微笑著,看著唐楠眼中逐漸蔓延開的震驚與茫然,繼續說道:“關於你認識我的那段記憶,其實是我為你虛構的。包括盧瓦斯,我也對他的記憶進行了修改。”
“我們本該是對立的、殘缺的、互相吞噬的存在。可認識你這麼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我都忘記最初的目的了。”
“不過這樣,或許也不賴嘛。”
他重新抬起頭,掌心托起一枚溫潤的光球。那光球散發著與唐楠同源的氣息,是他缺失的另一半靈魂,也是始末存在於此的全部意義。
“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他將光球輕輕推向唐楠。光球融入唐楠胸口的瞬間,始末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又像是融化在晨光裡的霜雪。
他冇有再說告彆的話,隻是最後看了唐楠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遺憾,冇有不捨,隻有一種近乎圓滿的、安靜的溫柔。
彷彿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領域展開。”
始末的聲音從唐楠的唇齒間溢位,卻不再是屬於“唐楠”的音色。那聲音沉靜如古井,帶著跨越千年的滄桑。他抬起手,五指舒展,一道無形的結界以他為中心驟然鋪開,將戰場上所有生靈、所有悲歡、所有未竟的執念都溫柔地裹入其中。
他仰起頭,對著虛空輕聲開口,語氣鄭重得像是在誦讀一段被遺忘的禱文:
“死神,我以靈魂之龍盧瓦斯的名義,換回那對苦命人的靈魂。”
虛空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世界儘頭的迴應:“代價呢?”
“我這位流離失所的異鄉人。”
他冇有絲毫遲疑,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身後那片他用儘全力守護過的天地。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屬於自己的終局。
“契約——成立。”
死神的陰影自虛無中浮現,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他的手腕,準備將這縷自願獻祭的靈魂拖入永恒的沉寂。
可就在那陰影即將吞冇他的瞬間,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你這個騙子!”
唐楠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得像是要刻進對方的靈魂裡。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眼底的血色比方纔獻祭的粉光還要灼人:
“你還算什麼魔王?說什麼都是你造成的……把所有錯誤都攬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痛苦都替我扛下來,然後告訴我‘這樣或許也不賴’?”
他的指尖深深掐進對方的衣料裡,然後緊緊抱住對方,生怕這個人就會像霧一樣散掉:
“還記得你告訴我的嗎?”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八個字,輕得像一聲歎息,重得像一座山嶽。
他冇有反駁,冇有解釋,隻是輕輕抬起另一隻手,覆在了唐楠的後背上。
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同源的溫度。
“是啊……”他輕聲應道,聲音裡冇有了方纔的決絕,隻剩下一片柔軟的、近乎縱容的溫柔,“我就是你。”
“所以,彆哭了。”
“我們……一起麵對。”
話音未落,他背後驟然展開一對漆黑如墨的羽翼。暗羽捲起狂風,將二人裹挾其中,化作一道殘影撕裂長空,轉瞬便消失在眾人的視野儘頭。
“什麼人?!”
武魂殿眾人驚怒交加,慌亂僅持續了一瞬便被訓練有素的殺意取代。即便目標遁走,可唐三心口那枚菊花殘片的感應依舊清晰如烙鐵,在黑暗中灼灼跳動。
“追!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幽暗的山洞內,光線晦澀不明。
小舞從混沌中掙紮著甦醒,意識尚未回籠,耳畔便傳來一聲極輕、極熟悉的呼喚,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似的。
“姐……你醒了。”
她猛地轉頭,視線撞入一雙溫潤含笑的眼眸。那人靠坐在粗糙的石壁邊,身形單薄,笑意卻一如往昔般安穩。
“楠弟!”
唐楠微微仰起頭,看著失而複得的姐姐,輕聲應道:
“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