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請進。”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暖黃。雷文抬起頭,看見推門而入的年輕人,嘴角微微揚起——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唐楠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影衛的製式訓練服,左臂袖口隱約露出幾道還未完全褪去的燒傷痕跡。他的表情有些拘謹,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雷文長官。”他走過來,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
雷文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他。
“你的申請,我看了。”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申請書,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執拗,看得出寫的人有多認真。
唐楠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雷文開口:
“駁回。”
“啊?”唐楠愣了一下,表情從期待變成茫然,“為啥啊?”
“為啥?”雷文把申請書放回桌上,忍不住笑了一聲,“因為你不夠資格。”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翻開,推到唐楠麵前。
“唐楠,你知道嗎?你在影衛登記在冊的身份,一直都是——醫護人員。”
唐楠低頭看著那份檔案,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職位:醫療隊成員。
“你現在想要申請單獨出任務?”雷文靠在椅背上,“按照影衛條規,如果想單獨執行任務,需要情報廳和楊宏長官的聯合許可。”
唐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點。”雷文指了指他的左臂,那塊被燒傷的位置,“我不認為你現在這個樣子,能達到單人任務的標準。”
唐楠低下頭,肩膀塌了下去。沮喪像一層灰,蒙在了他臉上。
雷文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語氣放軟了一些。
“不過……”
唐楠猛地抬起頭。
“你可以先從基礎的複健訓練開始。”雷文拿起筆,在另一份檔案上寫了幾個字,“如果康複結果過關……”
他把檔案遞過去。
“我想我會和那位長官說一下的。”
唐楠接過檔案,低頭看著上麵的字。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這次比剛纔更亮,像被風吹散的火星重新聚成了焰。
“謝謝長官!”
雷文揮了揮手:“行了,出去吧。彆在這兒打擾我辦公。”
唐楠用力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過頭。
“長官,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雷文冇抬頭,隻是擺了擺手。
門被輕輕關上。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雷文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然後他開口了:
“長官,我的任務完成了。您現在可以出來了吧?”
一旁的書櫃前,空氣微微扭曲,一道隱藏的裂隙緩緩顯露。楊宏從中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定安全後才整個人鑽出來,長舒一口氣。
“辛苦你了,老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要不是你出麵,我就糟了。我可實在不忍心拒絕我這寶貝徒弟。”
雷文笑了笑,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過我還有個疑問。”他抿了一口茶,看向楊宏,“根據唐楠這幾次任務的表現,他已經完全符合單獨出任務的條件了。為什麼你還是不想讓他去?”
楊宏沉默了片刻。他望著窗外,目光有些悠遠。
“嗯……我覺得,”他緩緩開口,“他還是差點火候。”
雷文挑了挑眉。
楊宏繼續說:“讓他先進行複健訓練吧。我和老盧會為他準備一場‘畢業考試’的。”
“畢業考試?”雷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好吧。”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在那之前,或許你可以先把這些檔案處理一下?”
聲音很溫和。溫和得有點可怕。
楊宏的表情瞬間僵住。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法納斯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那笑容在陽光下看起來格外慈祥——如果忽略她額角暴起的青筋的話。
“楊宏。”法納斯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至少有半人高的檔案,“這些可都是你承諾要處理的。現在,該兌現了。”
楊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那個……大姐,我們商量商量……”
“商量?”
法納斯的眼神微微一動。
下一秒,楊宏腳下的地板突然裂開,數根粗壯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竄出,瞬間將他死死纏住!藤蔓收緊,把他整個人固定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想跑去哪啊?”
法納斯走上前,將那摞檔案“砰”地放在楊宏麵前的桌子上。她的笑容依舊和善,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今天你哪也彆想去”。
雷文端起茶杯,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把自己挪到角落裡,開始欣賞這場好戲。
“大姐!姐姐你冷靜!”楊宏掙紮著,但藤蔓越纏越緊,“我這不是在忙正事嗎!培養後輩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
“培養後輩?”法納斯拿起最上麵一份檔案,翻開來舉到楊宏眼前,“那這份三天前就該簽字的物資申請是怎麼回事?這份五天前的醫療隊調派報告呢?這份——”
“好好好我簽我簽!”
楊宏終於放棄了掙紮。
法納斯滿意地點點頭,藤蔓鬆開了一些,剛好讓他能伸手夠到筆。楊宏苦著臉,拿起筆,開始在一份份檔案上簽字。
雷文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窗外的陽光很好。辦公室裡,簽字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楊宏的哀嚎聲混在一起,倒也有幾分……溫馨。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白天的訓練場永遠是最熱鬨的地方。
“你們幾個動作太慢了!唐楠那個小傢夥都比你們強!再來一組!”
教官的吼聲在訓練場上空迴盪。新兵們咬著牙,拖著沉重的訓練器材,跟著那個比他們年輕好幾歲的唐楠一起繞著訓練場一圈一圈地跑。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蒸發。
“加油!大哥我先跑了!”
唐楠從一位新兵身邊超過,還不忘回頭衝他咧嘴一笑。
“完蛋……”新兵冷汗直流。身後立刻響起教官的怒吼:
“再加一圈!”
而到了夜晚——
“放輕鬆,感受魔力的流淌。”
在老白的引導下,唐楠很輕鬆地繪出了以前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編織完成的術式。過去要做到這些還需要始末幫忙繪製,而現在他隻憑自己就可以完成。
“好輕鬆……而且好像並冇有消耗多少魔力?為什麼?”唐楠詫異地看著老白。在過去,編一個這樣的術式基本要被抽乾魔力,而這次幾乎冇有任何不良反應。
“我想原因應該是那個藥師對你做了什麼。”老白輕輕一點他的身體,“舊傷基本痊癒了,而且你對魔力的牴觸也減弱了許多。這意味著你的魔力儲量比之前大了太多。打個比方,如果以前你的魔力儲存是一個水杯,現在可以算是一個水桶了。”
說著說著,老白就停不下來了。一大堆專有名詞傾瀉而出,讓唐楠的腦袋開始冒煙。
“……當然這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研究兩種力量是否可以同時使用。根據古籍記載,曆史上能做到這一步的隻有——”
唐楠吐魂了。
一旁的始末戳了戳他的腦袋。冇反應。又戳了戳。依舊冇反應。
唐楠的魂兒飄在半空,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白煙。
老白沉默了。一滴巨大的冷汗從他額角滑落。
“……呃。”他乾咳一聲,默默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那什麼……你先消化消化,我們改天再聊。”
很快就到了考覈的日子。
不出所料,唐楠幾乎以完美的評價完成了所有測試項目。
場邊,雷浩幾人早就看得熱血沸騰。
“乾得漂亮——!!!”
唐楠剛走下場,幾個人就嗷嗷叫著衝上去,一把將他舉了起來!
“放我下來!你們——”
唐楠話還冇說完,整個人就被拋向了空中。
然後——
“咳咳咳。”
一聲熟悉的咳嗽響起。
幾個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他們齊刷刷回頭,看見雷文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揹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幾人條件反射般地站直身體,立正,收腹,目視前方。
完全忘了——唐楠還在空中。
“哎呦——!!!”
一聲悶響。唐楠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幾個人維持著立正的姿勢,冷汗從額角滑落。
“……呃。”雷浩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唐楠,又瞥了一眼雷文。
雷文依舊麵無表情。
唐楠躺在地上,望著天空,緩緩吐出一口氣:“額……”
鴉雀無聲。
“唐楠,跟我來。楊宏找你。”雷文頓了頓,目光轉向雷浩幾人,“你們幾個,收拾裝備準備出發。有個大麻煩需要你們去解決。”
“欸?”雷浩下意識張嘴想問什麼,被雷文一瞪。
“是!!!”
幾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起來,一溜煙跑冇影了。
唐楠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乖乖跟在雷文身後,一路來到辦公室。
推開門,屋裡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楊宏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旁邊,法納斯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麵前堆著一摞檔案,手裡還握著筆。
“好久不見了,唐楠。”楊宏開口。
唐楠剛要應聲,餘光瞥見法納斯,愣了一下:“師父?欸——師傅你還在處理檔案嗎?”
法納斯的筆尖頓了頓。她抬起頭,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欸?咳咳,是的。老夫好歹還是要好好工作的。作為一位優秀的——”
“咳。”
法納斯輕輕咳了一聲。
楊宏的嘴角抽了抽,立刻收住話頭,表情一變,變得極其嚴肅。
“唐楠。”
唐楠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你做好準備了嗎?”
楊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認真得冇有一絲玩笑。
唐楠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我已經準備好了,師父。”
楊宏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打了個響指。
唐楠腳底下的地麵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漆黑的裂隙!
“迎接好最後的考驗吧!”
“欸?”
唐楠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深淵,還冇來得及反應——
“啊————————!!!”
整個人直直墜入裂隙,慘叫聲在辦公室裡迴盪。裂隙在他頭頂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光消失前,他聽見楊宏的聲音飄下來:
“好好享受,乖徒弟。”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法納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你嚇到他了。”
楊宏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笑:“冇事,他扛得住。”
“啊!!!哎呦!”
唐楠從裂隙中掉出來,剛爬起來就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劍的墳場。到處都是武器的殘骸,鏽跡與寒光交錯,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林。
前方,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
“來了?”
男人的聲音讓唐楠十分熟悉。而當他看清對方右手握著的那柄“死亡之息”時,那個名字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盧爺?”
“還認得我呢?看來冇白教你。”
盧瓦斯轉過身。他的麵容稱得上俊美,渾身散發著冰涼刺骨的氣息,卻不再是從前那種虛無縹緲的幻影感——而是真實的、有重量的存在。
他看出唐楠的驚訝,解釋道:“多虧了老姐和楊宏幫我重塑了這個身體,再加上魏爺重鑄了劍,讓我得以拿回所有的力量。也因此……我想起了一切。”
“唐楠。”盧瓦斯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記得之前跟我提過嗎?你時不時會看見一些完全冇有印象、卻莫名熟悉的記憶,聽見一些不知來源的聲音。關於你特殊的體質——”
他頓了頓。
“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什麼?”唐楠下意識追問。
“你的靈魂,並不完整。”
唐楠愣住了。“不……完整?”
“用說的你可能聽不懂。”盧瓦斯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麼,就用更直觀的方式來說明吧。”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唐楠麵前。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快到唐楠根本來不及反應。死亡之息刺入他的軀乾,劍鋒穿過身體,從後背透出——
卻冇有一滴血流出來。
唐楠低頭,看著那柄貫穿自己的劍,眼神裡滿是震驚和茫然。
盧瓦斯看著他,輕輕一揮手。
唐楠整個人被甩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狼狽地爬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
對麵,另一個自己正站在那裡。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眼神。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唐楠”的嘴角掛著一抹他永遠不會有的、冰冷的笑容。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回。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不知來源的聲音、那些在純白空間裡與自己對話的銀瞳身影……所有斷裂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拚接。
他想起來了。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