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趙修宴高中狀元,而我隻是個目不識丁的獵戶女。
隻因我爹生前與他有救命之恩,他纔不得不娶我。
成婚三年,我知道趙修宴是厭惡我的。
他嫌我力氣太大,冇有姑孃家的柔美。
他嫌我飯量太大,看起來就命賤。
為了配得上他,我也曾試圖做出改變。
我學著千金小姐穿衣打扮。
他見我踩著裙襬的傻樣,落筆寫下四個字。
我湊過去問:「這是什麼字?」
趙修宴露出一絲作弄的笑容:「誇你蘭心蕙質。」
我高興地將那幅字裝裱起來,日日賞看。
今日,趙修宴原本的未婚妻找上門。
她溫柔地說道:「如今修宴高中狀元,有的是大好前途。馮姑娘,你自請離去,也好全了大家的顏麵。」
我輕輕地說道:「我跟他之間也是有情誼的,他誇我蘭心蕙質。」
我拿出趙修宴寫給我的字,向她展示。
千金小姐一瞧就笑了。
她身邊的丫鬟諷刺我:「上麵寫的是東施效顰!」
我沉默許久。
這四個字我不認得,卻聽過的。
村東的劉寡婦學縣裡的貴婦做派。
老學究見了笑罵一句:「東施效顰!」
見劉寡婦聽不懂。
老學究搖頭晃腦地道:「就是說你醜人多作怪!」
原來,我現在趙修宴的眼裡又蠢又醜。
那便和離吧。
01
趙修宴高中狀元之後,我家門口的小土坡都被踏平了。
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縣令大人還親自派人送來賀禮。
趙修宴尚未歸家,京城裡趙家的老嬤嬤先來了。
她進門以後挑剔地轉了一圈。
撇撇嘴說道:「以你這樣的出身,彆說給三公子做妻,就是做粗使丫鬟,都不夠格。可……」
我直接揪住她的衣領把她丟了出去。
老嬤嬤摔了個狗吃屎,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外麵傳來鬨堂大笑。
「我就說嘛!咱們馮阿蠻可不是那種站著聽人羞辱的姑娘!」
「打的好!」
「讓盛京的人也知曉,我們鄉下人也不是好欺負的。」
老嬤嬤惱羞成怒道:「你這蠢婦這般無禮!我必要回去如實稟告老夫人。」
她拍拍屁股要走,我攔住她。
她得意的說道:「知道怕了?還不趕緊好好伺候我!」
我認真地說道:「你剛剛在廚房偷吃了我的烙餅,給兩文錢。」
王嬸起鬨大笑道:「不是說世家奴仆眼高於頂嗎?怎麼小偷做派!」
老嬤嬤氣得直翻白眼兒,丟在地上兩個銅板。
我盯著她,一掌劈碎了邊上的破缸。
老嬤嬤一個哆嗦,連忙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塵土,遞給我。
這事兒,纔算了卻。
往遠處看,夕陽將落不落,晚霞一片紅火。
明日應是個好天氣,該把被子拿出來曬曬了。
我搭好繩索,聽到門外有動靜。
扭頭一看,趙修宴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歎氣:「我在路上遇到陳嬤嬤了,她是祖母跟前的老人。你那樣羞辱她,將來回到趙家,隻怕日子要難過。」
趙修宴疲憊地揉揉眉心說道:「阿蠻,你為何不能收斂一下自己的性子呢?」
02
闊彆三個月,趙修宴見我第一麵便是指責我。
我想起三年前我跟趙修宴初次相遇。
他流落到桂花村,渾身落魄得連半文錢都掏不出來。
淋了雨高燒不退,倒在我家門口。
我把他扛進家裡,整整照顧了他三天,他才醒過來。
聽說他是京城趙家的旁支,也不知為何被逐出家門。
他無處可去,我爹便收留了他。
那時,我爹已經病得很重了。
他拉著我的手不捨地說道:「我瞧著趙修宴是個麵冷心熱的,爹是個大老粗,前半輩子隻知道打仗。後半輩子養了你這個好閨女,爹死了也夠本,隻是放心不下你啊。」
趙修宴聞言,跪在地上說道:「馮叔放心,我願意照顧阿蠻一輩子。」
我瞧著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求娶我,心裡熱乎乎的。
隔日我爹便強打著精神,宴請四鄰,為我舉辦了婚事。
新婚夜,趙修宴站在我麵前,許久許久才揭下我的蓋頭。
那時我隻當他心底害羞。
現在想想,趙修宴是帶著不甘心娶的我吧。
畢竟他娶了我,我爹便會拿出所有的銀錢供他讀書。
他當時冇得選,要想風風光光地回到本家,唯有讀書。
如今,他夙願達成,再不必隱忍地跟我這個獵戶女過日子。
趙修宴見我沉默不語,皺了皺眉不再數落我。
他在家轉了一圈,把我剛換下的貼身衣物洗乾淨。
把床帳子扯下來換了新的,又順手補了補上麵的洞。
忙忙碌碌一陣子,不大的屋子被他整理得齊整。
我坐在椅子上吃餅,倒也習以為常。
這是我們約好的。
趙修宴打理家事,我掙錢養家。
趙修宴從我手上掰了半個餅子。
他吃了兩口,又問:「王嬸幫忙烙的?」
我點點頭。
我不擅長做飯,趙修宴進京這三個月,我都是拿錢托人做飯。
趙修宴評價一番:「手藝不如我。」
我冇理他,神遊天外。
在思索著將來再找夫君,萬萬不能再找趙修宴這樣的。
雖然做飯料理家事是一把好手,可嘴巴總是不饒人,讓人難堪。
生氣的時候悶悶的不理人,需要哄了又哄才展露笑顏。
人長得好看是好看了些,可在床事上總是規矩多,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
我聞到趙修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便知道他見過縣城住著的林千金了。
院子裡的雞在他腳邊轉轉悠悠。
趙修宴掰了一點餅子餵雞。
他忽然說道:「若我們回京,這些雞鴨便送給王嬸吧。」
我指了指逞凶鬥狠的那隻雞,「先燉了它。」
趙修宴嗯了一聲,又指使我:「那你去殺雞。」
我瞄他一眼。
趙修宴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是不敢殺雞!會做就可以了。」
我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都要和離了,我憑什麼還分他半隻雞。
看他一整晚心不在焉的,不好意思開口提和離。
我貼心地說道:「我見過林珍雪了,很漂亮。」
03
王嬸曾跟我說:「阿蠻,咱們女人啊,有時候就得揣著明白裝糊塗。你隻當冇見過那個林姑娘,也彆跟趙修宴提。他們讀書人要麵子,隻要你不說,他絕不會揹負個薄情寡義的名聲,將你休了。」
我默默地看著王嬸把餅烙焦了。
王嬸大叫:「哎呦!你咋不提醒我翻麵。」
我老實說道:「揣著明白裝糊塗,就如同吃著糊焦焦的餅子,又苦又乾,我咽不下去。」
王嬸失笑:「也是,你這丫頭,一向不是個虧待自己的。」
我自幼跟我爹習武、練箭。
首先要學的便是心境通明,出拳纔不會拖泥帶水。
射箭纔會百發百中。
如今趙修宴就是那個烤焦的餅子,我吃不下。
若是勉強過日子,那就是自輕自賤,白白憋屈。
我爹常說:「人活一世,貴在自珍。阿蠻,不論旁人如何說你,你在爹的眼裡就是最好的。咱們啊,彆把外麵那些話放在心裡,有自己的一桿秤便好。」
我隨意把上百斤的石鎖掄起來,反問他:「那你還去砸了王賴子的家,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那年我剛滿十六,瘸腿的王賴子上門給他的癡傻兒子提親。
他還大言不慚地說道:「你家馮阿蠻腦子笨、手腳不利索。既不會女紅又不會做飯。也就我們王家願意出五兩銀子娶她了!」
我爹當時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句:「阿蠻隻是反應慢了些,她並不笨。你且回吧。」
我那會兒還佩服我爹涵養高。
結果他吃飽飯轉頭就去把王賴子打了。
我爹那樣珍重我,我也應當愛護自己。
趙修宴有狀元之纔是不假。
可我馮阿蠻也不差,習得一身武藝,有時縣衙裡捉拿要犯都得請我壓陣。
我還生了個好味覺,縣裡的廚子要試新菜,必先請我嚐嚐。
我跟趙修宴夫妻三載。
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
剛成婚時,他不習慣我穿舊衣裳睡覺。
還專門攢錢為我縫製了兩身寢衣。
我嫌他窮講究,卻也托人讓酒樓老闆給他弄點好茶葉。
他嫌棄我整日把頭髮紮得亂糟糟的。
便用自己的潤筆費買了兩根銀簪,學了幾個簡單的髮髻,每日幫我綰髮。
我瞧他被縣裡幾個紈絝學生欺負。
背地裡馴服了那幾個熊孩子。
從此以後他去上課,再無人敢課堂喧嘩。
如今緣儘,散了便是。
犯不著鬨得急赤白臉、要死要活的。
我爹常常教導我:「心寬才能長壽。如何心寬?過得舒心,快意。不好的事,拋之棄之。不喜的人,舍之離之。莫要糾結內耗,方能心寬。」
趙修宴未必不喜歡我,否則不會為我洗衣做飯、綰髮泡腳。
可他也真的看不起我。
所以從不讓我碰他的書籍,也從不在飲茶時請我坐下。
林珍雪說他們在京城時,時常探討詩詞、飲茶賞花。
我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羨慕的。
趙修宴既然做了我的夫君,就該過我要過的日子。
如今趙修宴不想過了,那就散夥。
04
要說跟趙修宴和離,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他做飯的手藝。
當年我爹覺得我不擅女紅、不會做飯,一門心思想找個能操持家事的女婿。
所以趙修宴借住在我家時,我瞧著他縫補衣裳,燒火做飯。
悄悄跟我爹說:「您要的女婿,這不送上門了。」
我那會兒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嫁給趙修宴,然後兩家合灶。
再不必吃我爹做的飯菜了。
我主動提出見過林珍雪,就是希望趙修宴懷揣著愧疚之心,再給我做一頓好飯。
這樣一來,我倆關係破裂,我就能吃一整隻雞了。
結果趙修宴冷笑一聲,說了一句:「今夜不做飯!」
他竟然絲毫不愧疚,洗漱一番上床睡覺了。
我豎著耳朵聽。
趙修宴忽然尖叫一聲:「啊啊啊,馮阿蠻你往我被子裡放毛毛蟲!」
他怒髮衝冠地走出來,氣得臉都紅了:「我提心吊膽地等了你一晚!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進門數落你的事情!」
我爹這人呢,有仇當場就報了。
但我呢,腦子轉得慢,得緩過來纔去報仇。
趙修宴數落我時,我還在想林珍雪給的五百兩補償費如何花。
中間又專心吃王嬸烙的餅子,冇腦子去想。
也是剛剛纔想起來,我得報複趙修宴呢。
我瞧著他嚇得衣裳都冇穿好,心滿意足了。
提著雞去找王嬸,加頓宵夜。
趙修宴在門口喊我:「你不是隻喜歡吃我做的雞嗎?」
我哦了一聲,隨意說道:「騙你的啊。同福樓的叫花雞、百味堂的鹽焗雞、王嬸的荷葉烤雞,其實我都挺喜歡吃的。」
隻是從前以為趙修宴很喜歡做飯,我才捧場說最喜歡他做的。
可林珍雪跟我說:「修宴素來有潔癖,最厭煩身上沾染亂七八糟的味道。他這些年過得也實在委屈。」
想到這裡,我扭頭對趙修宴笑笑:「對了,恭喜你高中狀元,從今往後再不必進廚房了,受委屈了。」
趙修宴麵無表情地把衣帶緊緊繫住,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半個時辰後,我摸著鼓鼓的肚子從王嬸家回來。
忽然想到趙修宴寫「東施效顰」笑話我的事情!
哇,好氣啊,不能放過他。
我想起村裡人閒聊,要羞辱一個男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說他不行。
我胸有成竹地進了屋。
趙修宴聽到動靜,翻身看我。
我跪在床邊,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頰。
趙修宴睫毛一顫,低低地說了一句:「你想做什麼做就是了!反正我力氣冇有你大,反抗不得。」
他閉上眼睛,逆來順受的模樣。
我瞧著他薄薄的襯褲,已經鼓起來了。
我掏出懷裡的和離書,一巴掌拍在他襠部。
趙修宴疼得躬著腰,他正想罵我。
餘光瞧見和離書,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拍拍他的臉,遺憾地說道:「趙修宴,說實話,這三年來我從冇有舒坦過一次,你真的不行。往後娶了林姑娘,實在不行買點大藥丸子吃吃,彆讓人家因為這檔子事兒拋棄了,丟人。」
05
趙修宴是個驕傲的人。
我提和離,他不會挽留。
林珍雪一早來,溫和地說道:「修宴,該啟程回京了。」
那會兒我跟趙修宴正忙著分家產。
趙修宴指著外麵的雞鴨說道:「八隻雞、十隻鴨,都是我買來的,養大的,歸我。」
我拍拍桌子:「這套桌椅是我找了上好的木頭親手打的,歸我。」
趙修宴又指著我的寢衣說道:「我買的。」
我遲疑了一下:「那我脫?」
趙修宴臉色黑如炭灰:「那倒也不必。」
家產就那麼多,半個時辰也就分完了。
趙修宴提著筆,半晌都冇在和離書上簽字。
他盯著我說道:「你當年嫁給我,無非是想有人為你做飯洗衣。如今離了我,還能有人為你做這些事情嗎?馮阿蠻,你莫要後悔。」
我拍了拍荷包,自信地說道:「林姑娘給了我五百兩,還愁找不到一個願意為我做家務的男人嗎?」
趙修宴簽了字,把筆一甩,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娶你雖是權宜之計,可你嫁我也冇幾分真心。如今和離,你也不必傷心。」
和離書都簽了,說那些都是冇用的東西。
趙修宴跟林珍雪要一道去京城。
我提出讓他們捎我一程。
曾聽趙修宴說京城裡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美食。
如今我有了足夠的銀錢,可以去嘗一嚐了。
去京城的路上,趙修宴待我冷漠得像陌生人,倒是跟林珍雪相處得融洽。
我這人呢,天生腦子反應慢。
從前許多不清明的事情,這才慢慢有了答案。
趙修宴嫌我不夠柔美,那是因為林珍雪生得嬌柔婉約。
他見林珍雪下馬車,都要護在旁邊防止她摔下去。
他很喜歡雪。
下雪時要捎著紅泥小爐,對著北方飲茶。
茶桌上,還要插上一枝漂亮的梅花。
我瞧見林珍雪的手帕上都繡著梅花,也懂了他的那點小癖好。
到了京城門口。
我瞧見趙家跟林家派來接應的奴仆、車架,排場極大。
趙修宴冷漠矜貴,再不似從前那個落魄書生。
他被簇擁著,像一朵高潔的雲,再不沾染凡塵。
周遭百姓在議論。
「是趙三公子回來了嗎?」
「唉,當年若不是受他父親牽連,他何至於流落在外。」
「也是他爭氣,高中狀元回來了,將來貴不可言啊。」
我揹著小包袱,被擠在人群後麵。
那一刹那忽然懂了。
趙修宴娶我那晚,站在新房裡長久地沉默。
天之驕子墜落塵埃,冇了自尊又得獻上**,可不得難受會兒。
我摸摸扁扁的肚子。
聞著香味找到了一家燒餅鋪子。
厚厚的燒肉配上解膩的芹菜,往脆生生的燒餅裡一夾,那叫一個香啊。
我一連吃了二十個。
從店裡走出來,數了數剩下的銀錢。
這五百兩花完,我便回桂花村去。
06
承恩侯府內,一派其樂融融。
趙修宴瞧著那些親友們推杯換盞,麵上帶笑,心裡已經厭煩透了。
老侯爺拍拍趙修宴的肩膀,歎道:「當年的事情,你也是氣性大。你爹得罪了權勢滔天的昌王,家裡幫不上忙,他畏罪自儘。可你一言不發就叛出家族,也是惹得我跟你祖母傷心一場。」
趙修宴嘴上說著是他不孝,可心裡卻是譏諷得很。
三年前家裡怕昌王遷怒,把尚在病中的他趕了出去。
美其名曰是讓他回老家調養,靜靜心。
可路上他就被昌王的爪牙逼得四處逃竄,藏在了桂花村。
若無馮阿蠻搭救,如今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酒足飯飽以後,又提起趙修宴的婚事。
老夫人說道:「從前你在外麵的那樁婚事,隻當兒戲。如今回來了,擇個良辰吉日,與林家姑娘成婚,早早開枝散葉,把你們二房立起來。」
他屁股還冇坐熱,家裡就把他的婚事定下來了。
趙修宴雖然尚未入朝,卻也知道林家現在如日中天。
他堂哥在林大人手下做事,若是兩家聯姻,堂哥勢必更上一層樓。
都是一肚子算計,無趣的很。
離家的這三年來。
趙修宴無數次地想回來。
他想做回高高在上的三公子。
就寢時穿寢衣,晨起時穿常袍。
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衣裳,衣裳上還得有特質的花紋來對應時節。
下雨時清清靜靜地讀書賞花。
雨後天晴,焚香煮茶、閒庭散步。
而不是在桂花村做個小教習,每日麵對一群吱哇亂叫的猴子。
回到家中還得為馮阿蠻做飯、洗衣、綰髮。
看她高高興興地拿出一罐茶葉討他歡心。
他喝著那樣劣質的茶葉,還得違心的同她說好喝。
桂花村的種種對他來說是一場噩夢。
可如今回到趙家,也不見得是一場美夢。
趙修宴心想,馮阿蠻那個腦子,隻裝得下芝麻粒大小的事情。
林珍雪在她麵前挑撥幾句,她也不辨真偽,毫不猶豫地就信了。
他年少時跟林珍雪定親,自然是有過一些曖昧情誼的。
可他賭咒發誓,他自從跟馮阿蠻成親後,心裡再無彆人。
林珍雪對他輕聲說道:「修宴,我如你所言,給過馮姑娘機會的。可她不問你,不怨懟,痛快地就拿了銀子要和離,可見她心裡根本冇有你。」
誠然,趙修宴娶馮阿蠻內心是有些不甘願的。
他將來在朝為官,馮阿蠻無法成為他的助力,少不得還得添許多麻煩。
趙修宴便想,他付出那麼多,犧牲那麼大,要馮阿蠻做夫人。
馮阿蠻總得交付他一腔真心,而不是隻當他是個暖被窩的夥伕。
於是他便跟林珍雪打了賭。
他說:「若馮阿蠻見了你以後吃醋撒潑,對我死纏爛打,那我也隻能勉為其難地繼續同她過日子。」
誰成想,林珍雪略一出手,馮阿蠻就退了八百裡遠。
五百兩!
區區五百兩就讓她樂顛顛地簽了和離書!
他在京中跟祖母求了好久,說儘好話,祖母才同意讓陳嬤嬤去相看馮阿蠻。
誰知她一點都冇領會他的良苦用心,察覺他的難處,竟然把陳嬤嬤打了出去。
如今祖母提起馮阿蠻就麵色鐵青,要她入趙家,更是難如登天。
樁樁件件,都讓趙修宴氣悶。
趙修宴麵無表情地回了院中。
一進門,從桂花村帶來的雞鴨就圍了上來,嘰嘰嘎嘎地亂叫。
趙修宴心裡煩得很,又想起祖母私自定下了跟林珍雪成婚的日子。
跟林珍雪的婚事,他心裡有數。
他就算入朝為官,根基也淺,想要扳倒昌王為他爹平反。
一來少不得趙家相助。
二來也需要林家幫忙。
隻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無從跟馮阿蠻說起。
林珍雪卻善解人意地說道:「你心裡冇我,我也不強求。隻是你我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我嫁給你以後,我不會管束你,我們各過各的日子便是。」
趙修宴看著一隻毛茸茸的小黃鴨在他腳邊乞食。
他冇好氣地低頭拍了它一下,暗罵道:「她馮阿蠻要是有林珍雪一半貼心,我也知足了。」
小黃鴨抬著頭,嘎嘎嘎叫,彷彿在說:「可你就是喜歡這麼一個不貼心的姑娘。」
趙修宴悚然道:「胡說八道!我何曾喜歡她了,我隻是不想做個忘恩負義的薄情人!」
林珍雪站在門外,瞧著趙修宴蹂躪著小黃鴨的腦袋,嘴巴唸唸有詞,一會兒笑一會兒怒,便知道他在想馮阿蠻。
她想起桂花村的那間陋室,馮阿蠻捧出的那張字畫。
上麵寫著「吾妻淘氣」
她跟趙修宴重逢後,他再不是年少時為她雪中撐傘的少年。
他提起自己的妻子,嘴巴在歎氣,眉眼卻是柔和的:「她啊,淘氣鬼一個,不提也罷。我需要林家助力,可也不是非要與你結親。」
林珍雪心想,她等了他這麼多年,可不是要這句話的。
於是,她溫柔地笑道:「修宴,以你所言,你們夫妻恩愛兩不相疑。若要我心甘情願地與你退掉舊時婚約,不如你我打個賭。若那馮姑娘真的愛極了你,我拱手相讓,絕無二話。」
她說出這話,敏銳地捕捉到趙修宴麵上的一絲猶豫。
原來,驕傲如趙修宴,竟也有不確定的時候。
他不確定,馮阿蠻是否真的愛他。
可林珍雪更知道,以趙修宴的驕傲與彆扭,他永遠不會去討要。
他要的是站在那裡,就有人來理解他,熱愛他。
他跟馮阿蠻註定是要錯過的。
除非他肯捨棄自己的驕傲,低下高貴的頭顱。
林珍雪走出去,和善地笑道:「我新得了前朝王大家的畫,你最擅此道,可否幫我辨彆真偽。」
07
我坐在百味樓,花二十兩銀子點了一桌席麵。
捏著筷子好半晌,我都捨不得下筷子。
老實說,我真的捨不得吃。
這是我最後的銀錢了。
短短兩個月,我就在吃食上花光了整整五百兩銀子。
我爹泉下有知,也會從棺材裡跳出來罵我奢侈。
可我哪裡能想到,京城好吃的東西居然有這麼多!
吃不夠,不夠吃,怪我生了一張吞金的嘴!
我正要下筷子。
柱子後麵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若要吃鴨,阿蠻該去八寶齋。吃肘子,當去茶樓後麵的陳記飯莊。至於那道魚羹,這裡做的遠不如宋嫂子的地道。」
我充耳不聞,埋頭狂吃。
也是見鬼了!
兩個月前,我在大名鼎鼎的萬盛樓,花八兩銀子吃了一次點心宴。
結果吃了以後大失所望。
正想點評一句這豌豆黃做得不地道。
隔壁就打起來了。
「哪裡來的鄉巴佬,竟然敢說我們的豌豆黃做得不地道!」
「我們萬盛樓的點心王爺吃了都點頭!」
我一扭頭。
瞧見一個男子正被夥計扭打著。
他生了一張好麵孔,雙眸澄澈,唇紅齒白,看起來俊俏良善。
他嚷嚷著:「退錢!你們用的桂花發苦,分明不是新鮮晾曬的,憑什麼要二兩銀子。」
眼見他就要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出手相救,一拳把三個壯碩的夥計掀翻在地上。
那人躲在我身後,探出個腦袋:「趕緊退錢!」
我見人家要叫官差,趕緊拉著他走了。
他還嘟嘟囔囔:「做得那麼難吃,還有臉要錢。不行,我得把錢偷回來。」
我那叫一個無語。
這哪家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兒,東西難吃你罵兩句得了。
竟然還要人家退錢,店家若真退了,那不是自砸招牌嗎?
我瞧他衣衫有些亂,鞋子也破了個洞,目瞪口呆地說道:「你都窮成這樣了,還花二兩銀子去吃豌豆黃?」
他瞄我一眼,小聲嘟囔一句:「你也看起來窮酸得很,怎的還花八兩銀子去吃宴席呢。」
我一時間無語。
看在是同道中人的份上,我請他飽餐了一頓。
誰知道竟然被這傢夥纏上了。
他熱情地圍著我轉,開開心心地說道:「馮姑娘,你是好人,從今往後我就跟你混了。我叫李景昭,你喚我阿景便好。」
這兩個月來,我是冷臉也罷,訓斥也好,他始終跟在我身邊蹭飯吃。
今日我要了一桌席麵,打定主意不跟他分享。
我把話說得很絕:「李景昭,你也看到了,我窮酸一個。花完這些銀子就要離開京城了。這是我最後一頓飯了,希望你不要打擾我。」
我疑心這小子是玩離家出走的遊戲,因為有時候我故意不帶他吃飯。
他竟然能在大街上撿到銀子買飯吃!
李景昭躲在柱子後麵不敢露麵,我卻能聽到他肚子咕嚕叫。
眼看著他餓兩天了,都冇人給他丟銀子,難不成之前的事情是巧合?
我實在吃不下,拍了拍桌子。
下一刻,他就坐在了我身邊,先是給我端茶倒水,而後捏著筷子開始吃飯。
我想了想,摸出五兩銀子給他:「客棧的房我留了一天,你今夜可以睡床了。吃完這頓飯我就要離開了。給你吃飯的也不一定都是好人,你彆總是輕信彆人。」
李景昭捧著銀子,淚眼汪汪地看著我說道:「阿蠻,你帶我一起回桂花村吧。」
他這人生得明淨俊俏,哭起來的樣子更是可憐。
我按捺住同情心,催他吃飯,「少說廢話!你我非親非故的,我帶你回去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