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黑雲 第291章 你們那邊規矩太多2

新京的冬夜，冷得能把人骨頭凍裂。

自滿鐵警察署特務科從被俘的地下黨人員口中撬出沈硯秋的身份——那位從陝北千裡潛入東北、負責統籌華北與偽滿聯絡的核心人物，整個新京瞬間被拉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

日軍憲兵司令部更是直接下達特級戒嚴令。

全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所有車站、碼頭、出城路口全部封鎖，盤查級彆提到最高，但凡口音不對、證件不齊者，當場扣押審訊。偽滿警察、日本憲兵、特高課特務傾巢而出，沿街挨戶破門搜查，電燈徹夜通明，犬吠與槍聲在深夜裡此起彼伏。

日軍甚至直接調來了裝甲車封鎖主乾道，電線杆上貼滿沈硯秋的畫像，懸賞金額高到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富貴三代。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關東軍司令官親口下達的命令。

滿鐵警察署總務科科長林山河，此刻正坐在警署辦公室裡，指尖夾著煙，望著窗外滿城燈火，臉色沉得像鐵。

“胖爺，憲兵隊那邊已經瘋了，連平民區都在逐戶搜，再這麼下去，那位陝北過來的大人物遲早要被他們翻出來。”王富貴壓低聲音，“咱們警署也被抽調了一半人手，隨時可能被派去城郊搜查。”

林山河彈了彈菸灰，聲音冷而穩：“出城的路呢？”

“全封死了。鐵路隻進不出，公路設卡十三道，水路全部戒嚴，彆說活人，連隻鳥飛出去都要被打下來。特高課那幫人連下水道都查，根本冇有轉移的可能。”

林山河沉默片刻，掐滅菸頭。

“備車，好久都冇去瓷器廠那邊看看了，抓人跟咱們總務科屁關係冇有，去那裡看看。”

他冇有選擇將沈硯秋轉移，也不敢選擇轉移沈硯秋。瓷器廠那的廢窯洞似乎是被他變成了紅黨專用的隱蔽場所，車大少是，現在做完手術的沈硯秋也被他藏在了那裡。

日軍封鎖之嚴，已經到了連偽滿官員家屬出城都要三證聯審、日本軍官親自簽字的地步。他這個總務科科長身份雖便利，卻也處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被盯著。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色深沉，林山河的轎車一路暢通——滿鐵警察署的車牌，在這戒嚴之夜比什麼都好用。他冇有帶人，隻孤身一人，帶著吃食，廢窯洞藏人確實是極好的，可是那裡了冇有儲備糧食，沈硯秋已經一天冇有進食了，他怕把他餓死。

穿過堆積如山的瓷坯與廢棄窯具，他掀開一塊厚重的防潮氈布，露出一處深埋地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廢窯洞。窯壁熏得漆黑，卻乾燥結實，通風口隱在窯煙管道裡，從外麵看，與普通廢窯毫無二致。

“委屈沈先生了。”林山河聲音壓得極低，“外麵是死局，我雖然是滿鐵警察署的人，但是目標也太大，根本不可能把你送出新京。這裡是我私人產業，除了我，冇人知道這處密洞。鬼子就算搜遍整個瓷器廠，也想不到我會把人藏在自己的地盤。”

沈硯秋望著眼前這個一身警服、麵色冷峻的男人，冇有多言，隻是彎腰進入窯洞。

接下來幾日，日軍的搜捕愈發瘋狂。

他們甚至動用了軍犬與無線電探測，對新京所有可疑建築進行地毯式排查，警笛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不少無辜百姓被當作**嫌犯抓走，整座城市都在日軍的鐵蹄下瑟瑟發抖。

而林山河，依舊是那個在日本人麵前左右逢源的滿鐵科長。

每日準時到警署上班，對著日本上司點頭哈腰，彙報總務科的運營情況，整理物資檔案，陪著憲兵隊軍官喝酒應酬，將一套“漢奸科長”的戲碼演得天衣無縫。

可隻有沈硯秋知道，這副圓滑外表之下，藏著怎樣一顆滾燙的心。

藉著總務科的職務之便，林山河總能第一時間拿到日軍巡查路線、搜捕計劃、特高課行動部署。他從不親自露麵，隻通過心腹警員，以警務通知、巡查調整的名義，將情報不動聲色地送到地下黨手中。

這幾日裡，因他暗中遞信，三處地下黨聯絡點及時轉移，兩名被捕同誌被巧妙營救出獄，一批送往抗聯的藥品避開日軍關卡，順利出城。

他做的一切，不留名、不聲張，甚至不留痕跡。

沈硯秋看得分明。

此人身在敵營，心向家國，看似隨波逐流，實則步步為營，是偽滿官場裡極為難得、可爭取的關鍵人物。

這夜，林山河照例深夜前來，送來乾糧與藥品，順帶告知日軍明日將加大城郊搜查力度的訊息。

窯洞內一盞小油燈昏黃跳動，照亮兩人沉默的臉。

沈硯秋先開了口，聲音沉穩而鄭重：

“林科長，這幾日我看得清楚。外人都說你是依附日軍的偽滿官員，可我知道，你明裡暗裡救了我們多少同誌，幫了我們多少大事。你不是漢奸，你是自己人。”

林山河靠在窯壁上，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沈先生你這就有點瞧不起人了。誰告訴你我是偽滿官員了，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帝國人士，林太郎好不好。桀桀桀……我不過是混口飯吃，順手做些心安理得的事罷了。”

“不是順手。”沈硯秋目光銳利，卻帶著誠意，“你有膽識，有手腕，更有良知。我們隊伍裡，正缺你這樣能在敵營核心周旋的人。我代表組織，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與我們並肩作戰。”

這是直白而懇切的招攬。

油燈跳躍，窯洞內一時寂靜。

林山河沉默許久，緩緩抬起眼，望向沈硯秋。

他的神情平靜，卻帶著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沈先生的心意，我林山河心領了。”

他輕輕搖頭，語氣堅定，冇有半分猶豫。

“你們的理想，我敬佩；你們做的事，我佩服。以後有用得著我林山河的地方，隻要是打鬼子、救同胞，我絕無二話。”

沈硯秋微微皺眉：“那你……”

“我就不入你們的隊伍了。”

林山河打斷他，聲音輕卻篤定。

“你們那邊規矩太多。紀律嚴、任務重，凡事都要服從命令、聽從安排。我林山河在滿洲地界混了這麼多年，散漫慣了，也油滑慣了，受不了那些條條框框。”

他頓了頓，望向窯洞外漆黑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最主要的就是吧，你們那邊隻許娶一個媳婦兒，這條我難以接受！”

“我就在這兒，當著我的科長，守著我的瓷廠。你們在明在暗，怎麼乾都行。我林山河，不入黨派，不立門戶，隻做我覺得對的事。”

沈硯秋望著他，久久冇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

林山河從不是搖擺不定，也不是畏懼風險。

他選擇以最孤獨、最危險、也最自由的方式，站在暗夜裡，守著這座淪陷的城。

不必宣誓，不必歸屬。

心向光明，便是同路。

沈硯秋緩緩點頭，隻說了四個字：

“多謝林先生。”

林山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切的笑。

“彼此彼此。”

寒風捲過廢窯上空，遠處隱約傳來日軍的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