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黑雲 第289章 救

“你受傷了。”林山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腹部中彈，子彈再不取出來，你撐不了多久。”

男人依舊沉默，隻是眼神裡的戒備更重，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偽滿警察到底想做什麼，是真的想救他，還是想等他傷勢加重，再輕易拿捏。

林山河歎了口氣，不再多言。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唯有行動，才能打消對方的疑慮。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冇有任何人跟蹤，然後壓低聲音說道：“這一帶不能久留，日本人隨時可能回來。我知道一家可靠的黑診所，大夫是我同鄉，嘴嚴，手藝好，能給你取子彈。”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眼底的懷疑絲毫未減。

黑診所？偽滿警察介紹的黑診所？誰知道裡麵是不是埋伏了特務？

林山河看出了他的顧慮，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林山河雖然穿了這身皮，卻從來冇做過一件對不起同胞的事。我救你，不是為了什麼，隻是不想看著一箇中國人，死在日本人手裡。”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

說完，林山河不再猶豫，轉身走在前麵，腳步放得很輕，時刻警惕著四周的動靜。“跟我來，信不信我，隨你。但你現在的情況，除了跟我走，冇有彆的活路。”

寒風捲著雪沫，吹過空蕩蕩的巷子，男人站在原地，看著林山河的背影，眼底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腹部的傷口越來越疼，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日本人的威脅依舊近在咫尺，他冇有選擇的餘地。

他盯著林山河身上的偽滿警察製服，那刺眼的藏青色，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上。可他又看到，林山河的腳步很穩，背影很直，冇有絲毫的諂媚，冇有絲毫的囂張，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或許，這個人，和其他的偽滿警察不一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漢奸就是漢奸，狗改不了吃屎，他不能輕信。

可身體的劇痛，死亡的威脅，容不得他過多思考。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拖著受傷的身體，跟在了林山河的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冰冷的巷子裡，冇有一句交談，隻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林山河走在前麵，心裡依舊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在後怕，後怕剛纔的一時衝動，會給自己和家人帶來滅頂之災；他在忐忑，忐忑身邊的紅黨會不會突然發難，忐忑黑診所是否安全；他更在迷茫，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偽滿警察，隻想安穩度日，可今天，他卻救了一個被日本人重金懸賞的紅黨，走上了一條隨時可能掉腦袋的路。

可他不後悔。

當他看到那個男人溫文爾雅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神時，當他聽到日本人肆無忌憚的叫罵聲時，當他想到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的同胞時，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哪怕這身皮永遠洗不清，哪怕被人誤解為漢奸，哪怕最終粉身碎骨，他也要守住自己心底的那一點良知，那一點血性。

而他身後的男人，每走一步，腹部的傷口就傳來一陣劇痛，可他的眼神，卻始終緊緊鎖定在林山河的背影上。

他依舊不信，依舊戒備，依舊對這身偽滿警察的製服充滿憎惡。可他也隱隱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似乎真的和那些助紂為虐的漢奸，不一樣。

他在心裡反覆揣測著林山河的身份，反覆權衡著利弊，腹部的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了長衫，也染紅了腳下的積雪。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生，是死，是圈套，還是生機。

但他知道，在這個寒夜裡，在這片淪陷的土地上，一個穿著偽滿警察製服的男人，和一個身負重傷的紅黨，在無人知曉的巷子裡，踏上了一段未知的路。

夜色更濃，寒風更烈，可在這無邊的黑暗裡，卻有一絲微弱的光，在悄然綻放。

林山河帶著男人，在巷弄裡七拐八繞，避開了所有的巡邏崗哨，朝著城郊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沉穩，眼神堅定，心底裡那些迷茫與恐懼，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所取代。

他救的不是一個紅黨，而是一份希望，一份在這黑闇亂世裡，屬於中國人的希望。

而他身邊的男人，也漸漸從最初的戒備與懷疑，變得有了一絲微妙的鬆動。他能感受到林山河冇有惡意，能感受到他每一步都在為自己的安全著想，能感受到那份藏在偽滿警察製服下的、尚未泯滅的愛國心。

腹部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意識漸漸開始模糊，可他的心裡，卻第一次對一個穿著偽滿警察製服的人，產生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是恨，不是厭惡，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錯愕與動容。

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紛紛揚揚，覆蓋了腳下的路，也覆蓋了這片土地上的傷痕。

兩個人的身影，在雪夜裡漸行漸遠，冇有人知道，這一次偶然的相遇，這一次倉促的營救，會在未來的日子裡，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林山河隻知道，從他伸手拉住那個紅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那個渾渾噩噩、苟且偷生的日子了。

他的人生，從這個寒夜開始，註定要走上一條充滿鮮血與榮光的道路。

而那個身負重傷的紅黨，也在這一刻明白，在這偽滿的黑暗統治下，並非所有人都選擇屈服，並非所有穿製服的人，都是漢奸。

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總有一些人，藏起自己的鋒芒，忍辱負重，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守護著最後的火種。

雪落無聲，心跳有聲，在淩亂的槍聲遠去之後，在日寇的陰影籠罩之下，兩個身份對立、立場迥異的人，因為一次本能的營救，因為一份心底的良知，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林山河的內心，依舊五味雜陳，有後怕，有忐忑，有堅定，有動容；而紅黨的內心，依舊充滿懷疑，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觸動，在漢奸與同胞的邊緣，在生死一線的關頭，掙紮著，思索著，等待著命運的答案。

黑診所的燈光，在遠處的雪夜裡亮起，像一盞指路的明燈，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也照亮了這片黑暗大地，微茫卻堅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