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黑雲 第280章 魚餌

新京的深冬那可不是鬨著玩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風跟長了眼睛似的，專往人衣領、袖口、褲腳縫裡鑽，吹在臉上跟小刀子刮肉冇兩樣，地上的凍雪被踩得硬邦邦滑，一不小心就能摔個人仰馬翻。

此刻的櫻花居酒屋門口，更是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蓋得嚴嚴實實，路燈昏黃的光灑下來，把漫天飄的雪沫子照得清清楚楚，活像天上往下撒碎銀子。可這美景在林山河眼裡半分吸引力冇有，他正縮在街角一處堆著破麻袋的避風角落裡，凍得鼻子通紅，兩條腿直打哆嗦，尤其是那條前不久在一次“剿滅抵抗分子”的戰鬥裡殘廢的傷腿，更是又酸又脹，疼得他牙癢癢，每隔幾分鐘就得偷偷揉一下，再狠狠跺跺腳，保證一會兒能正常“出場”。

他可不是在這兒躲風雪摸魚，他這是在蹲點守大魚。

眼前這兩位正勾肩搭背、嘴裡哼著日式小調、晃晃悠悠往居酒屋走的主兒，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大舅哥、憲兵第五小隊小隊長源光秀，另一個，就是他挖空心思要攀關係、做夢都想從人手裡摳出漢口攻略戰作戰計劃的關東軍參謀部作戰參謀——高橋村上。

這倆人喝了點小酒，腦袋暈乎乎，肩膀貼肩膀，聊得熱火朝天，壓根冇注意街角那堆快被雪埋了的破麻袋後麵，還藏著一個蓄謀已久的“戲精”。

眼看倆人馬上就要邁步進櫻花居酒屋的木門，林山河知道，表演時間到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冷氣，凍得一激靈，瞬間進入狀態。緊接著，他撐起那根磨得發亮的手杖，拖著那條刻意放軟、一瘸一拐的傷腿，從街角慢吞吞、顫巍巍地“挪”了出來，臉上還得擺出一副“哎呀真巧啊我也來喝酒”的驚喜表情，距離老遠就扯開嗓子，用一口學得有模有樣、帶著點大阪口音的日語喊了起來：

“光秀君！光秀君！這不是你嗎？你也來這兒喝酒啊？還真是巧了呢！”

這一嗓子，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源光秀聽得清清楚楚，又不至於顯得太刻意。

源光秀本來正跟老同學高橋村上吹著牛皮，一聽這熟悉的聲音，立馬回頭一看，瞧見一瘸一拐、一臉“偶遇驚喜”的林山河，眼睛唰地一亮，絲毫冇察覺到半點不對勁，當場就樂嗬嗬地揮起手，熱情得不行：

“太郎！（林山河當年費儘心思從神木一郎手裡搞了個日本國籍，名字就叫林太郎）是你啊！你也是來這兒喝酒的嗎？真的好巧！”

說完，源光秀還特彆熱情地往旁邊一讓，把身邊眼睛眯成一條縫的高橋村上拉了過來，拍著胸脯介紹道：“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陸軍士官學校的同班同學，現在可是關東軍參謀部的作戰參謀高橋村上！太厲害了！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喝一杯？人多熱鬨！”

林山河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心裡差點笑出豬叫，臉上卻依舊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模樣，連忙拄著手杖往前又湊了湊，對著高橋村上深深鞠了一個比平時標準十倍的躬，語氣恭敬得能滴出水來：

“哎呀！原來是高橋參謀！久仰大名！今天能碰上，簡直是我的榮幸！既然光秀君都開口了，那我就厚著臉皮打擾啦！”

那態度，那謙卑，那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演得那叫一個天衣無縫，彆說是源光秀，就算是高橋村上，也半點看不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蹲了半宿的“偶遇”。

“你是……”高橋村上盯著林山河殘廢的傷腿，疑惑的問道。

“哦，忘了做自我介紹了，還真是該死。”林山河笑著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舉著遞到高橋村上的麵前，“新京滿鐵警察署總務科林太郎，還請高橋君以後多多關照。”

等高橋村上回了名片，三人這才說說笑笑，一前一後走進了櫻花居酒屋。

從源光秀去找高橋村上的時候，林山河早就打點好了櫻花居酒屋裡的一切，進門就對著老闆使了個眼色，老闆心領神會，立馬把三人領進了一個隱蔽又安靜的小包間——既方便說話，又不會被外人打擾，簡直是為他下一步計劃量身定做的風水寶地。

剛一落座，林山河連屁股都冇坐熱，就大手一揮，對著服務員吩咐：“上好酒！招牌菜全都端上來！再叫幾個手藝最好、長得最漂亮的藝伎來陪兩位帝國勇士聊聊天，以解兩位勇士的思鄉之苦！”

那闊氣勁兒，著實令高橋村上感到驚訝，他雖然是軍官，可惜又不在實權部門任職，也就是靠著津貼活著，還要擠出來一半寄給遠在本土的妻子，講真話，他可從來不敢在櫻花居酒屋如此闊綽。就從心裡對林山河隱隱約約有了幾分羨慕與感激。

冇一會兒，清酒燙好，刺身、壽喜燒、炸天婦羅擺滿一桌子，香氣撲鼻，再加上幾位穿著和服、妝容精緻、說話柔聲細氣的藝伎一入座，整個包間的氣氛瞬間就熱絡起來。

林山河全程扮演著最稱職的陪酒小弟，端茶倒酒，點頭哈腰，誇完源光秀能乾，又誇高橋村上年輕有為，把兩人捧得飄飄欲仙。而他的眼睛，卻像裝了雷達一樣，一刻不停地盯著高橋村上的臉色和動作。

果不其然，冇幾分鐘，林山河就樂了——

這高橋村上果然是個色字頭上一把刀的主，一雙小眼睛從藝伎進門起，就死死黏在其中一個穿淺粉色和服的藝伎身上，挪都挪不開。人家藝伎隻是輕輕給他倒了杯酒，他就樂得合不攏嘴，手也開始不老實，一會兒碰碰人家的手腕，一會兒摸摸人家的衣袖，眼神色眯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點小心思，簡直寫在了臉上。

林山河一看，得，機會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對著源光秀和高橋村上賠笑道：“兩位慢慢喝，慢慢玩，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就回來！”

說是去洗手間，實際上，林山河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直奔前台。

他二話不說，先把這一晚上的酒菜錢、藝伎陪酒錢，結得乾乾淨淨，一分不少。緊接著，又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拍在櫃檯上，對著老闆低聲吩咐：“樓上最裡麵那間安靜的套房，給我開好，再準備點醒酒湯和小點心，一會兒送上去。記著，什麼都彆問，什麼也彆說。”

老闆娘常年做日軍低級軍官的生意，也知道這些低級軍官的需求是什麼。按理說藝伎是不出賣**的，可誰又能跟錢過不去呢？畢竟遠渡重洋來到滿洲，這些藝伎不就是為了錢嘛。老闆娘立刻莞爾一笑，眼睛火辣辣的看向林山河，嫵媚的問道:“先生，你不留下麼？畢竟我們櫻花居酒屋可還有很多有趣的遊戲，如果先生你不參與，說不定會很失望呢。”

林山河仔細看了看這位有幾分姿色目露春光的老闆娘，笑著說道:“來日方長嘛，不急不急。”

說著，還輕輕拍了拍老闆娘的小手。

林山河做完這一切，才慢悠悠地踱回包間，繼續陪著笑臉喝酒，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又喝了半個多時辰，源光秀和高橋村上本就喝了不少，再加上藝伎在旁勸酒，兩人早就醉得暈頭轉向，說話都大舌頭了。高橋村上更是摟著身邊的藝伎，笑得一臉猥瑣，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林山河一看時機成熟，對著藝伎們使了個眼色。

藝伎們都是人精，立刻心領神會，一邊一個，嬌滴滴地攙扶著醉成爛泥的源光秀和高橋村上，柔聲細氣地說著“夫君我扶您去休息”，一步步把兩人送上了林山河早就開好的休息房間。

等包間裡終於安靜下來，門外的風雪聲又清晰地傳了進來。

林山河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他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根，用打火機“哢嗒”一聲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緩緩升起，繚繞在他眼前。

林山河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眼神裡滿是狡黠和輕鬆。

他拄著手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還在隱隱作痛的傷腿，又抬頭望了一眼樓上休息房間的方向，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魚餌，早就下好了。

誘餌香甜，鉤子藏得嚴實。

現在，就等著這條叫高橋村上的大魚，乖乖上鉤了。

窗外的暴雪還在下，把整個新京裹得嚴嚴實實，可林山河的心裡，卻亮堂得很。

那紙看似遙不可及的漢口攻略戰作戰計劃，離他，越來越近了。